“下一步,叫他们守镇口也白守。”
    这话落下去,院里没人接。风从院坝口灌进来,吹的竹筐边上那层旧报纸轻的发响,老陈蹲在门槛边抽菸,火头一明一暗,半晌才闷闷的说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成。”
    天还没亮透,赵大嘴就从镇上跑回来了。
    他昨晚歇在表亲家,今早天麻麻亮就去了镇口,本来想看热闹,结果一眼就看见赵贩子带著两个油耗子缩在路边茶摊底下,脚边还停著辆破三轮,嘴里正吹牛。
    “今天他敢来,我就叫他先把过路钱吐出来。”
    “精品果又咋样,离了这条道,难不成还能飞去县里。”
    赵大嘴听完这几句,腿都没敢多停,二十多里地一口气往回赶,跑到村口时,嗓子都快冒烟了。
    “镇口真有人守著!”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都惊动了。
    挑水的停了担,餵猪的探了头,连何老蔫都拎著草鞋走到门外,人人都往陈家院坝瞄,想看这回陈子云是继续硬顶,还是认一回怂。
    院坝里却没乱。
    唐雪坐在桌边记数,笔头走的很稳,一筐一行,一篓一记,连草绳用了几截都写在边上,陈母照旧挑果,果面擦了的拣出来,果形差一点的单放一边,嘴里只念一句。
    “好果上前头,次果另装。”
    周石头带著两个后生,从坡上往下抬筐,脚步快,手却稳,筐落地时连篾边都不带磕一下,他抬眼扫过院门外那群伸脖子的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看啥看,想看就站远点,踩坏一个你们赔。”
    老陈今天话更少。
    他一早就跟著上坡拆袋,下来以后又自己蹲到筐边压草,陈子云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再没问一句“真能行不”,那股子沉劲跟前头比已经是另一回事。
    可院外的人越看越不懂。
    镇口都有人守著了,陈家还照常装货,连筐数都没少一只,这不是心大,这是真把自己往火上架。
    刘算盘来的最巧,站在排水沟边看了半天,眼皮压的很低,嘴上没多说,心里那本帐却在翻。陈子云这人,从不做白铺垫,院里越稳,后头越有东西。
    日头刚爬上半坡,山道另一头就起了车声。
    不是镇上那种破三轮,也不是运输队常跑的旧货车,那声音沉,稳,带著一股子直往山里拱的劲穿过岔道,再顺著新清过的那条偏路往上顶,轮子压过石子,碾的路边碎草都在抖。
    院门外先静了一下。
    赵大嘴脖子伸的老长,冯二婶手里那只水瓢都忘了放,连老陈都站直了身,眯著眼往路口看。
    车头一露,白字先露了出来。
    县邮政。
    这三个字一摆上来,院坝外头那圈人,齐齐哑了半口气。灰绿色的邮政货运车顺著岔道一路开上来,车身不新,可扎眼,车门边上还印著编號,司机把车稳稳的一剎,车斗里头垫著草帘跟空木架,一看就不是隨便来跑一趟的。
    车门一开,先跳下来个穿蓝制服的中年司机,后头又下了个带邮包的小年轻,站稳以后,先朝院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陈子云身上,开口就很利落。
    “陈子云是吧。”
    “我是。”
    “苏姑娘跟唐文义先生已经把你的手续往县里批过了,农村个体运输户,先按这一季枇杷走,货量要稳,后头苹果园起了果,也能继续叫我们。”
    这话一落,院门口那群人全炸了。
    “邮政车?”
    “还是县里批过的?”
    “以后果都能这么走?!”
    冯二婶捂著胸口,嘴都合不拢,何老蔫站在后头,眼皮狠的跳了两下,刘算盘这回是真把烟掏出来了,掏出来以后又塞回兜里,没敢急著往前凑。
    老陈站在筐边,手指都紧了紧。
    他昨晚就听儿子提过一句,说信递出去了,路不是只镇上那一条,可他也没想到,来的不是谁家帮忙借的车,是县邮政。这就不是借路了,这是县里把路直接铺到了院坝口。
    陈子云没显摆,只抬手指了指码好的果筐。
    “先装精品果,再装次一档的,平码,別压。”
    司机一听就点头。
    “规矩都有人交代过,我懂。”
    周石头早憋了一肚子劲,这回总算等著了,扛起第一筐就往车上送,走到一半还回头冲院门外喊了一句。
    “镇口那帮人,今天怕是白晒太阳了。”
    这句一出,院外一阵哄响。笑的,嘖的,还有吸气的,全有,可味道已经变了,前头还有人替陈家捏著一口气,这会儿只剩一句话,陈子云这条线,已经不是镇上小贩能掐的了。
    唐雪在桌边记的更快了,车到时辰,装货顺序,邮政来车编號,她一项项写下去,连司机报的姓名都没漏,笔下稳,眼里也亮,那股子管事的劲,这会儿算是彻底的立住了。
    陈母抱著一捆软草站在车边,忙的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带著笑,嘴里还要念一句。
    “轻点,轻点,这都是见了钱的果。”
    老陈这回也上了手。
    他自己把最头一层果又查了一遍,草垫不够厚的补,筐边扎口不紧的重新捆,做的比头回去县里还细,邮政司机拿眼看了他两回,末了冒出一句。
    “陈师傅,你这货护的够讲究。”
    老陈那双捏了一辈子锄头的老手,下意识的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把手上的泥土气蹭掉。他没回话,只是默默的俯身,將一根翘起来的草垫重新压平,动作轻的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车装到一半时,山下又跑上来个后生。
    是去镇上卖柴的,鞋都跑歪了,一上院坝就喊。
    “赵贩子还在镇口守著呢,茶都换了两壶,说今天非等著你们的车过!”
    这下连周石头都乐了。
    “那就让他等嘛。”
    满院的人一齐往车上看,邮政的白字还明晃晃的掛在那儿,谁都明白了,镇口那道卡,今天卡的是个空。
    货一装完,司机把后门一扣,绳子一收,动作麻利的很,小年轻还从包里抽出张单子,递到唐雪手里。
    “这一车,按县里走件登记,后头你们留底。”
    唐雪低头看了两眼,压进帐本。
    “记住了。”
    车要开时,陈子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的很稳。
    “这一趟多谢。”
    司机摆了摆手。
    “谢苏姑娘跟唐文义先去去,路子是他们替你打的。苏姑娘还特意交代了,说镇上那条主路最近查超载严,让咱从岔道走稳当些。你这边只管把货护好,货稳了,我们就敢进山。”
    车头一抬,邮政车顺著岔道又往外开,轮子碾著石子,一路响出去。
    院门外那群人跟著往前挪,眼睁睁看著车从偏路下山,谁都清楚,这条路一开,往后陈家果子再出山,就不是谁想拦就能拦的了。
    另一头,镇口日头已经晒到脸上了。
    赵贩子坐在茶摊板凳上,腿都等麻了,面前菸头堆了一撮,眼睛还直往山路那头钉,两个油耗子嘴上说的响,等到后头也没了底气。
    “咋还不来。”
    “是不是在山上磨时辰。”
    赵贩子咬著牙,刚想骂,一辆卖柴的架子车慢悠悠的进镇,车上那后生远远的就喊。
    “別等了,人家果从岔道走了,县邮政的车直接进山拉的。”
    这话一落,茶摊边先空了一拍。
    赵贩子手里那只搪瓷缸差点没抓稳,眼珠子都瞪直了。
    “啥车?”
    “县邮政。”
    “白字那辆?”
    “不白字难不成黑字啊,整个村都看见了。”
    赵贩子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往下掉。他在镇口布了半天人,算了半天时辰,连过路的说辞都编好了,结果人家压根没走这条道,还直接把县里的车开进了山里。
    这不是堵不住,这是连门都没摸著。
    两个油耗子对看一眼,也都没了声,茶摊老板憋著笑去添水,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已经压不住嘴角,那股子丟脸劲,比真让人狠的干一顿还烧。
    下午风一回村,风向又翻了一层。
    刘算盘头一个进了陈家院子,烟递的比前头更低,话也更实了。
    “子云,你这条县里的线一打通,可就不只是运果子出去了。往后要是从县里往回带点啥紧俏货,比如好点的农药,种子,还有一两台机器,你这边缺个跑腿算帐,对接镇上小门路的,隨时吱声。”
    这回不是套近乎,是认局。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后生手里握的,不只是果园,还有一条能双向流动的活线。
    夜里,院坝灯一亮,唐雪把帐本摊开,在当天那页下头,另外起了一行字。
    第一回正面破镇口卡路。
    她写完,吹了吹纸边,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
    陈子云没说什么,只把那页轻的压平。
    老陈坐在门槛边,听著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县里新闻,胸口那股气,一直到这会儿才真正顺下去。他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想通了什么,低声的嘀咕了一句:“原来城里人,还真看重这些门道......”
    山下镇上,赵贩子回屋时,脸还是青的。
    他一脚踢开门,抄起桌上那只搪瓷缸就摔到墙根,缸底磕出一道豁口,水泼了一地,他站在屋里,喘了半天,牙缝里才一点点挤出一句。
    “这小子,不像个山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