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风大雨急,呼啸的狂风和磅礴的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哀嚎惨叫。
    加上酒铺处於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平日里人烟稀少,所以狗爷自认为没人瞧见他作的恶。
    可那句话咋说来著?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原来当天夜里,有个乞丐搁巷子深处的角落里躲雨。
    亲眼看见狗爷带人进了酒铺,第二天一早,又从铺子里出来。
    因为隔得太远,风雨也大,所以乞丐不晓得这晚到底发生了啥,加上狗爷也是做酒水生意的,他下意识认为两边多半是在谈生意上的什么事儿。
    等到第二天早上,狗爷走了,这乞丐也饿了,飢肠轆轆下,当时还寻思去找那位乐善好施的江老板討一碗早粥喝呢。
    结果一推开门儿,就看见那如修罗炼狱般的场景,嚇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去班房报了官。
    接手案子的是城南班房新任捕头陈三笑,这个一上任就烧起三把火,清退了一群尸位素餐之辈的年轻捕头,听了乞丐的报案,怒不可遏!
    立刻带人来了深巷酒铺,勘验尸首,收集证据。
    然后气势汹汹衝到了狗爷住处,直接把人捉走了。
    若是事情到此结束,狗爷被衙门问罪斩首,那也就罢了,江澈一家三口还不至於死不瞑目。
    可陈三笑显然低估了天水帮的实力。
    就在他把狗爷捉来班房的第二天,刚准备审一审这个恶贯满盈的畜生。
    衙门里那位统领著几大捕房,掌管整个临江缉捕监狱事务的典史大人就挺著个大肚子,急匆匆来到班房,劈头盖脸对著陈三笑就是一通臭骂!
    说人家天水酒行举报他欺压百姓,胡乱捉人!
    陈三笑都懵了。
    说人证物证俱在,什么叫乱捉人。
    典史大人就问他证据在哪儿。
    陈三笑带著典史大人去了证物室,结果发现那些昨个夜里才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包括狗爷作恶时被李惠容撕下的衣角,那两条恶犬留在现场的几撮狗毛……全都不翼而飞!
    陈三笑又带上典史大人还有狗爷,去寻那个亲眼看到狗爷闯进铺子的乞丐。
    当面指证!
    可忙活了一大圈儿后,只在巷子深处找到乞丐早已冰冷的尸体。
    又是一条无辜人命。
    物证没了。
    人证暴毙。
    典史大人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在陈三笑脸上,勒令扣他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
    然后低眉顺眼地给狗爷解开了枷锁,当场释放。
    狗爷这廝,还杀人诛心,说深巷酒铺灭门案子或许是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窜在临江的归一教恶贼乾的,他心下愤懣难平,愿意出五两银子悬赏真凶。
    然后,大摇大摆走了。
    陈三笑回到班房,气得头昏。
    直到夜里有人悄悄给他递话,说是当天夜里天水酒行就请了典史大人吃饭表示感谢,似乎还赠了他许多金银。
    那一刻,陈三笑如何还不明白?
    狗爷和典史早就已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证物室里证物不翼而飞的事儿,和他这位顶头上司恐怕脱不了干係!
    而那倒霉的乞丐,估计也是被天水帮灭了口!
    这还没完。
    等陈三笑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发现自个儿的房子不知为何起了火,付之一炬。
    不知是报復,还是警告。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跑到酒铺门口倾诉,又是哭,又是磕头,说城南的衙门已经彻底烂了,说自个儿没本事,没法帮他们討回公道。
    这才让江澈一家三口,知晓了他们死后发生的事儿。
    与此同时,怨气更甚。
    他们一家三口,本本分分,从不与人结怨,待人和善,生意公道,只求和安安生生过日子。
    但怎么就那么难呢?
    老实人就活该被人欺负到死?
    死了连个公道都没有?
    浓浓怨气,越积越浓,縈绕不散,化作地缚阴灵。
    走马灯跑罢,悼亡镜上,作出评定。
    【鬼魂:江氏一家三口】
    【评定:人字中品】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和麻道人的鬼魂评定一样,都是人字中品。
    季青沉默,收起了悼亡镜。
    然后望著江澈的鬼魂。
    这个老实巴交的憨厚汉子,此时只剩下半拉身子,环抱著妻女的鬼魂,血泪从眼眶里渗出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季掌柜一向觉得,好人就应该过得好好的。
    就像他给那个打更人银子,让掮行的邓通照顾赵三儿。
    因为他们都是好人,所以理应活得舒服一些。
    可惜江澈一家三口,还有那个可怜的小乞丐,都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復生。
    哪怕手握悼亡镜的季掌柜,也无法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但是,幸好。
    虽然他不能让死者復活,但可以让活人去死。
    “掌柜的,嫂子,今晚的饭菜很好吃,酒也好喝,还有团团的胶牙糖也很甜,多谢款待。”
    季掌柜拱手做了个揖,
    “所以,我来替你们討这个公道。”
    .
    .
    季青返回香烛铺子的途中,风雪依旧呼啸不停。
    月黑风高,天穹低垂。
    厚厚的积雪已经將整个县城覆盖,宛如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
    等他刚走到筒子街时。
    还看到被他扔到筒子街茶铺里的陈三笑仍在呼呼大睡,店小二还贴心地给这位名声颇好的捕头盖了件棉衣,生怕他冻著。
    只是不晓得陈三笑梦到了什么,哪怕睡著了也表情愤懣,眼角有眼泪淌出来。
    季青此时也大概明白,这位年轻捕头为何如此失意了。
    他是捕头,是当差的,他必须恪守律法,秉公办事。
    所以人证物证没了,哪怕他怒火滔天,哪怕他房子都被烧了,也拿狗爷没办法。
    但季掌柜不一样。
    君不见,他的大头照都还在大街小巷的衙门悬赏公告上贴著呢。
    他並不是遵纪守法的那一款。
    季青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了。
    这一天都快要过完了。
    但他还有很多事儿没做,比如吃饭,洗漱,修持,睡觉,杀人……
    因为季掌柜打上辈子起就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他喜欢把复杂和麻烦的事留到最后来做。
    所以他决定先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