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会议室。
    气压刚有缓和,沙瑞金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浮叶。
    “同志们,最近省委在做干部考察。”他语调微沉,透著痛心,“结果很不理想。”
    “有些干部,当了多年的科技局长,连本省著名的农业科学家都不认识。”
    “反倒是对各级有姿色的女干部,如数家珍。”
    一开口,直接撕开了汉东官场作风腐败的遮羞布。
    “沙书记说得对。”省宣传部长田国富適时接话,“考察看重德能勤绩廉。”
    “有些同志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这是严重的组织失职。”
    一唱一和,铺垫完成。
    沙瑞金双手交叉,压在桌面。“针对这种情况,我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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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暂时冻结全省125名擬提拔为厅局级、以及擬向中枢推荐的副省级干部的任命。交由组织部重新考察。”
    图穷匕见。
    冻结任命,等於把各派系分好的蛋糕全砸了。
    借整顿作风之名,行揽权之实。
    汉东的人事大权,沙瑞金要一口吞下。
    高育良扶了扶金丝眼镜,背脊挺直。
    “沙书记的决心,我完全赞同。”他语气温和,话锋却是一转,“但大面积冻结人事任命,容易引发基层震盪。”
    “很多干警和基层同志熬了半辈子,就等这次提拔。一刀切,会严重打击积极性。”
    “为了大局稳定,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太极推手。
    拿基层稳定压人,死保汉大帮的盘子,尤其是祁同伟的副省级提名。
    沙瑞金寸步不让,目光如炬。
    “育良同志,大局不是和稀泥。”
    “兢兢业业的干部十几年得不到升迁,陪床的女干部却能火箭提拔。”
    “这种队伍,提拔上去老百姓怎么看?”
    高育良摘下眼镜,掩饰眼底阴霾。“沙书记振聋发聵。”
    “查处违规干部,政法委坚决拥护,但也不能全盘否定,毕竟是个別现象。”
    李达康坐在对面,眼底精光乍现。
    送上门的把柄,没有不接的道理。
    “育良书记口中真干事的同志,包括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吗?”李达康直接点名。
    高育良眉头猛地一皱。
    李达康扯了扯嘴角,环顾四周。
    “当年赵立春老书记回乡祭祖,祁同伟作为陪同人员,在赵家祖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他身体前倾,声音拔高:“同志们,堂堂公安厅长,在领导祖坟前哭坟!”
    “这种干部的作风在哪?精神脊樑在哪?”
    会议室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陈年烂穀子的丑闻,被当眾扒光。
    高育良脸色铁青,强撑著开口:“达康同志,当时情况特殊。同伟同志可能是触景生情,思念亲人。”
    李达康步步紧逼:“思念亲人?”
    “祁同伟父母健在,家族长辈长寿,他哪来的亲人可哭?”
    “难道赵家祖坟里埋著他亲爹?”
    全场鬨笑。
    高育良顏面扫地,死死攥住钢笔。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这齣狗咬狗,嘴角微扬。
    啪。
    一声脆响。
    赵屹川隨手將钢笔扔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瞬间抽断了所有的笑声。
    全场死寂。
    目光齐刷刷聚向这位年轻的纪委书记。
    赵屹川靠著椅背,眼皮微抬,冷冷扫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他声音发沉,“我不了解祁同伟的生活作风。但我清楚记得一件事。”
    李达康皱眉。
    赵屹川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李达康。
    “当年在孤鹰岭,祁同伟作为缉毒警察,身中三枪,险些丧命。”
    “这份拿命换来的履歷,就摆在中枢的档案库里。”
    “不管他后来如何,这份血染的功绩是事实,英雄,不可辱!”
    字字如锤,砸在李达康脸上。
    李达康脸上的冷笑僵住,张了张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前世作为底层打工人的赵屹川,最恨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功利与嘲讽。
    一码归一码。
    你可以查祁同伟的贪腐,但绝不能用这种轻佻的態度,去羞辱一个曾经为缉毒拼过命的警察!
    一直闭目养神的汉东军区代表冯开岭猛地睁眼。
    “屹川同志说得对!”冯开岭声如洪钟,“把流血牺牲的过往拿来调侃,这是对所有穿制服的人的侮辱!”
    军方大佬定调。
    会议室气温降至冰点。
    中枢纪委与军区联手,直接把李达康架在火上烤。
    沙瑞金眼角一抽,立刻变脸。
    “屹川同志和开岭同志说得很对。”沙瑞金面沉如水,“达康同志,你刚才的措辞极不妥当!必须深刻检討!”
    切割得乾脆利落。黑锅全扣李达康头上。
    李达康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接受批评。”
    沙瑞金顺势推进:“功过相抵,问题依然要查。我提议,关於冻结125名干部任命的决议,现在表决。”
    常委们纷纷举手。全票通过。
    沙瑞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人事洗牌的主动权,到手了。
    赵屹川坐在原位,看著面前的决议文件,扯了扯嘴角。
    文件白纸黑字,冻结任命后,交由【组织部门会同纪检监察机关】重新甄审。
    沙瑞金想用组织部揽权,却忘了最致命的一环。
    现在的汉东省纪委,姓赵。
    这份决议,等於沙瑞金亲手把125名核心干部的生杀大权,递到了赵屹川的铡刀下。
    合法截胡。
    散会。
    李达康黑著脸,大步流星离开。
    沙瑞金深深看了赵屹川一眼,一言不发。
    省长刘长生路过赵屹川身旁,脚步未停,微微点头。
    省委大楼走廊。
    赵屹川单手插兜,走向电梯。
    “屹川同志,请留步。”
    高育良快步追来,脸上掛著儒雅温和的笑,仿佛刚才的难堪根本不存在。
    “育良书记有事?”赵屹川停步。
    高育良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屹川同志,政法系统的工作,我保证绝不会出现玩忽职守的情况。”
    “同伟同志虽然有些小错,但本质不坏。今天多亏你仗义执言。”
    明码標价的试探。
    他想知道,赵屹川是不是对汉大帮网开一面。
    赵屹川转头看著他。
    目光深邃,冷漠,不带半点温度。
    他没接话茬,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育良书记。”赵屹川语气平静,“纪委只看证据,不听故事。”
    高育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屹川微微倾身,直视高育良的眼睛。
    “孤鹰岭的三枪,我认。”
    他顿了顿,眼神像要剜进人心里
    “但如果查出別的什么东西……我也一样会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