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距离水曲柳村啊,起码得有十多里地,全是山路,坑坑洼洼。
    拉著一个木板车,一步步往前挪,也得走上半个多小时。
    得有一两年没有看到爸妈了,心里既忐忑又愧疚,七上八下。
    而爸妈早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了,提起他就咬牙切齿。
    也是自打他和第一任前妻,宋楚红离了婚,把孩子丟下,扔给爸妈之后。
    爸妈就带上他的大前妻宋楚红,还有孩子,一起过了。
    寧可不要他这个儿子,也要护住孙子和前儿媳,跟他彻底断了关係。
    因为他知道他过去到底有多畜生,有多不是人,有多伤爸妈的心。
    他赌上性命打猎,拼命变好,就是想让爸妈再认他一次。
    ………
    还是之前的老招,在木板车上,用草帘子把那野猪肉给严严实实盖好。
    不然一进了村,要是碰到熟人,打个招呼,你都不好意思不吱声。
    真要是被人看见拉著这么一大车肉,閒话当场就能传满整个屯子。
    农村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遍。
    尤其是吃肉这种大事,在这缺油少盐的年月里,最容易招人眼红。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的人,看谁吃肉都像在剜自己的心口。
    要是放在过去啊,张大棍谁也不惯著,谁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但是现在他想得多了,心里头有顾虑,做事也稳当了不少。
    不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横衝直撞的混小子了。
    这要是给父母送去这么老大一块野猪肉,那指定得被人惦记上。
    那绝不是在开玩笑,这年头,眼红比狼还狠,比鬼还毒。
    多少人家因为一口吃的,闹得邻里反目,亲戚成仇。
    这家家都肚子里没油星,一年到头见不著几回荤腥。
    平日里能啃口玉米面饼子,就著咸菜疙瘩,就算是好日子。
    凭啥你家顿顿有肉吃啊?
    老朱会计干这缺德事,不就已经体现出来了吗。
    看著別人有肉吃,自己馋得慌,乾脆就伸手去偷,去抢。
    所以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就是盖个草帘子的小事。
    张大棍推著木板车,一步一步往前挪,累了一裤兜子汗。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因为开春都已经化得稀泞,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劲。
    总算是来到了水曲柳村,张大棍啊嘆了口气。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骨子里。
    只是他离开得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成了村里的外人。
    这刚一进村,迎面就碰到了熟人,想躲都躲不开。
    小路不宽,两个人正好撞个对面,连侧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是別人,正是他小姨子,宋慧英。
    也就是他大前妻宋楚红的亲妹妹,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姑娘打小就怕他,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似的,躲得远远的。
    小姨子今年也有十六七浪荡岁了,长得越发水灵。
    虽然身上穿的裤子还打著层层叠叠的补丁,洗得发白。
    棉袄也短了一大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看著就让人心疼。
    但也难以遮盖那凹凸有致……渐渐长开的少女身材。
    这孩子打小就是美人胚子,和她大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类型。
    宋楚红是属於那种大咧咧,人高马大,泼辣能干的农村大妞。
    宋慧英就长得娇小玲瓏,皮肤白净,眉眼水灵,像掐得出水。
    甚至都看著像南方的姑娘,眉眼秀气,怯生生的,带著一股柔劲。
    而且也不咋爱说话,性格挺內向,心思细,胆子小,怕生人。
    声音也嘎嘎好听,特別的脆声,一说话像小铃鐺似的,清脆悦耳。
    但是一看到张大棍,宋慧英嚇得脸色一变,急忙转身就要躲。
    就好像看到瘟神、看到土匪一样,转身就要往回溜,脚步慌乱。
    手里的粗瓷碗都差点摔在地上,嚇得指尖都在发抖。
    因为这都是母亲一遍一遍告诉的,见到张大棍躲远远的。
    別回头,两个姑娘都被这小子给祸害了,一个都跑不了。
    在老丈人和丈母娘眼里,张大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因为张大棍这小子身上就好像有一种魔力,专招女人。
    但凡跟他沾上边的女的,那没有一个落好的。
    要么成了他的媳妇,要么就成了他的前妻,兜兜转转,一身伤痕。
    要不然张大棍也不能离了三次婚,名声早就传烂了。
    在十里八村,谁提起张大棍,不摇头嘆气,说他牲口八道。
    好好的姑娘,跟著他,没有一个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
    “小姨子,你站那,干哈玩意,见我就跑啊!”
    “我能吃了你啊?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张大棍一看到小姨子,急忙推著车就追了上去,嗓门洪亮。
    而那宋慧英因为跑得慢,慌慌张张,脚下发软,差点绊倒。
    一下子就被张大棍给追上了,面前还挡著板车,没处躲没处藏。
    整个人被逼到路边,后背贴著冰冷的土墙,脸色惨白。
    “你要干啥?我喊我爸我妈了!你离我远点!”
    宋慧英嚇得声音都发颤,带著哭腔,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手里端著一个饭碗,碗里面是空的,但能看到点残留的荤油星子。
    估计是用来装肉的,或者是装油的,捨不得洗乾净,留著香味。
    这老宋家家条件也不咋好,跟爸妈住一个村,就是这水曲柳村。
    家里穷得叮噹响,地里收成不好,一年到头都紧巴巴的。
    家里一共养了四个姑娘,就剩下这个小的还没有嫁人。
    年龄上也都相差不多,大差不差的,都是两三岁的差距。
    在那个年代,家里姑娘多,就意味著日子更难熬,更受气。
    那年头,养姑娘和养儿子可不一样,天差地別。
    养儿子那是劳力,能下地、能挣工分、能扛事,能给家里撑腰。
    养姑娘啊,生產队赚工分都比人家少一截,处处吃亏。
    要为啥说以前都要儿子,就是为了家里多一个劳力。
    人多,也能在村里站稳脚跟,也能多吃上一口饭,不被欺负。
    没有儿子的人家,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头,处处受排挤。
    “你吵吵啥,我问你,你这是干啥去了?!”
    “看著你姐没?她在我爸妈家不?”
    张大棍害怕扑了个空,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毕竟这一趟去爸妈家,也不光是看爸妈,尽孝心。
    也想看看孩子,看看宋楚红,看看她们过得到底咋样。
    这几年,他没少在夜里偷偷想孩子,想得心口发疼。
    別到时候去了爸妈家,宋楚红回了娘家,没在爸妈家待著。
    那他这送的猪肉啊,还一时半会儿吃不上,孩子也捞不著。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啃粗粮,早就饿得面黄肌瘦。
    他和宋楚红的孩子,已经有七岁了,瘦瘦小小的,像个小麻杆。
    那也是饿的脸像一条似的,尖尖的,没一点肉,颧骨都凸出来。
    这也是张大棍为啥著急把肉给送过来的最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