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站在通道口没走。
    “周主管,他说有急事。”
    周主管皱起眉头。
    “什么急事?”
    “说今天给饭店送一批黄花鱼,已经到前门了。”
    老朱刚从冷藏间抱鱼出来,听见这话停在原地。
    “今天还有黄花鱼?”
    周主管看了老朱一眼。
    “我没让他们今天送。”
    年轻人开口。
    “他说昨天电话里跟採购室说过。”
    周主管追问。
    “採购室谁接的?”
    “我不知道。”
    周主管把茶杯放到操作台上。
    “老朱,把鱼先放回去。”
    老朱看了看手里的黄花鱼。
    “这条呢?”
    “放回普通高档筐里。”
    “好。”
    老朱赶紧转身。
    周主管看向陈江海。
    “你们先去小包间坐一会儿。”
    陈江海摇头。
    “不用,我们就在这。”
    周主管看著他。
    “你想看热闹?”
    “想看看省水產公司的货。”
    周主管盯著陈江海。
    “你倒不遮掩。”
    陈江海语气坦然。
    “以后保不齐要碰上,早看早知道。”
    老朝奉慢悠悠开口。
    “让他看吧,反正货都到门口了。”
    周主管想了想。
    “行,但別乱说话。”
    陈江海点头。
    “我不抢你的场子。”
    楚辞把帆布包背好,站到操作台旁边。
    周主管对年轻人交代。
    “让人从后厨通道进,別走前厅。”
    年轻人跑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巷子里传来板车轮子的声音。
    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推著三辆板车进来。
    板车上放著八个大木箱,箱子上盖著湿麻袋。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多岁,头髮梳得油亮,胸口口袋別著钢笔。
    他一进通道就笑著开口。
    “周主管,可算找到你了。”
    周主管站在原地。
    “谁让你今天送黄花鱼?”
    男人收敛了笑容。
    “昨天我们办公室给採购室打过电话,说今天有一批好货,吕副总特意交代先送金陵饭店。”
    “我没接到通知。”
    “估计下面人忘了跟您说。”
    周主管看了他一眼。
    “货多少?”
    “八百斤。”
    “什么规格?”
    “一斤上下,省水產公司统货里的好档。”
    陈江海听到统货两个字,没有说话。
    楚辞看了一眼那几个木箱。
    湿麻袋下面有水渗出来,顺著板车滴到地上。
    周主管开口。
    “打开看看。”
    男人赶紧让人掀开麻袋。
    第一只木箱打开。
    里面的黄花鱼堆在碎冰上,数量不少,顏色也金,但鱼身压得乱,几条腹部贴在箱壁上,鳞片掉了不少。
    老朱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刚看完陈江海的鱼,再看这箱,脸上的表情收不住。
    男人赶紧解释。
    “周主管,这批货是今天早上从省库调出来的,新鲜得很。”
    周主管拿起一条。
    鱼身凉,但软得多,手指按下去回弹慢。
    他翻开鱼鳃看了一眼。
    “这叫好档?”
    男人赔笑。
    “这已经是这一批里挑出来的了。”
    周主管追问。
    “价多少?”
    “一块一。”
    周主管没说话。
    男人接著补充。
    “吕副总说了,金陵饭店一直是重点单位,这批先送你们,別人想要还没有。”
    老朝奉靠在墙边,嘴角动了动,但没开口。
    周主管把鱼放回去。
    “老朱,你看。”
    老朱硬著头皮拿起一条。
    “鳞掉得多。”
    男人赶紧反驳。
    “运输路上难免,鱼是新鲜的。”
    老朱又翻鱼眼。
    “眼发浑。”
    男人辩解。
    “冰压的。”
    楚辞看著箱子,没有说话。
    周主管看向她。
    “楚辞,你看。”
    男人这才注意到楚辞。
    他先看到她的大衣和金炼,又看到她手里的镊子。
    “这位是?”
    周主管回答。
    “临海来的供货人。”
    男人面露异色。
    “临海供货人?”
    周主管语气平稳。
    “今天刚送了一批黄花鱼。”
    男人转头看向操作台,那里已经没有大批鱼,只剩几条样品和蒸鱼盘。
    他又看向冷藏间方向。
    “周主管,饭店有固定採购渠道,临时收个人的货,手续上不太合適吧。”
    周主管看著他。
    “你教我做採购?”
    男人赶紧赔笑。
    “我哪敢,我是怕您难做。”
    周主管语气冷硬。
    “我让你看鱼,没让你说手续。”
    男人闭了嘴。
    楚辞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条鱼。
    她先看鱼眼,再看鱼鳃,再看鱼背。
    “这条不能进高档。”
    男人皱起眉头。
    “为什么?”
    “鳞片掉了两成,鱼眼浑,鱼身回软,鳃边发暗。”
    男人面露不悦。
    “同志,你懂不懂鱼?这是冰压出来的。”
    楚辞把鱼翻过来。
    “腹部有黄水印,压了不止一天。”
    男人面如土色。
    “你说话要负责。”
    楚辞没有抬头。
    “我只说鱼。”
    周主管看向男人。
    “你说这批今天早上从省库调出来,那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男人回答。
    “昨天晚上。”
    楚辞直接否定。
    “不是。”
    男人看著她。
    “你凭什么说不是?”
    楚辞指著鱼腹。
    “昨天晚上入库,今天上午送到这里,腹部不会出这种黄水印。”
    周主管拿过那条鱼看。
    老朱也凑过来。
    老朱开口。
    “像压了两天。”
    男人赶紧警告。
    “老朱,你可別乱说。”
    老朱缩了缩脖子。
    周主管发问。
    “你叫什么?”
    男人回答。
    “我姓马,省水產公司採购科的。”
    周主管盯著他。
    “马同志,这批货到底什么时候入库?”
    马同志额头冒汗。
    “具体入库时间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送。”
    周主管追问。
    “你刚才说昨天晚上。”
    “我也是听库里说的。”
    周主管把鱼扔回箱里。
    “这一箱一块一,我不要。”
    马同志急了。
    “周主管,吕副总交代了,金陵饭店这边最好照顾一下。”
    周主管不为所动。
    “照顾也不能拿这种货上桌。”
    马同志看了陈江海一眼。
    “是不是因为他们送了货,你这边就不要我们的了?”
    陈江海没有说话。
    周主管直接否认。
    “跟他们没关係。”
    马同志继续纠缠。
    “周主管,省水產公司是正规单位,个人货源再好,也不能长期稳定,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江海这才开口。
    “货有问题,货主负责。”
    马同志转头。
    “你负责得起吗?”
    “负责得起。”
    “你有单位吗?”
    “没有。”
    “没有单位,你拿什么负责?”
    陈江海看著他。
    “拿船,拿人,拿钱,拿下一批货。”
    马同志嗤笑出声。
    “说得轻巧。”
    楚辞把手里的鱼放回箱子。
    “你这批鱼如果上桌,客人吃出腥味,负责的人是周主管。”
    马同志看向她。
    “你一个渔民媳妇懂饭店责任?”
    楚辞抬头看他。
    “我懂鱼坏没坏。”
    通道里安静了。
    周主管看著马同志。
    “听见了?”
    马同志脸涨得通红。
    “周主管,你不能听外人几句话就退我们的货。”
    周主管语气强硬。
    “我不是退全部,先看完。”
    他指著第二箱。
    “开。”
    第二箱打开。
    情况比第一箱稍好,但大小更乱,小的只有半斤,大的接近两斤。
    楚辞只看了一眼。
    “规格不齐。”
    马同志赶紧解释。
    “统货就是这样。”
    陈江海发问。
    “统货卖一块一?”
    马同志看著他。
    “省城价格跟你们乡下不一样。”
    陈江海语气平稳。
    “我刚卖给周主管的顶尖货一块五。”
    马同志愣住了。
    “一块五?”
    老朱忍不住插嘴。
    “人家那鱼能上外宾桌。”
    马同志瞪了老朱一眼。
    周主管没有阻拦。
    陈江海继续报数。
    “普通高档一块二五,瑕疵九毛五。”
    马同志看向周主管。
    “周主管,你真按这个价收个人货?”
    周主管態度明確。
    “货值这个价。”
    马同志搬出靠山。
    “吕副总知道了,肯定会问。”
    周主管面色一沉。
    “让他来问我。”
    老朝奉这时站直身子。
    “马同志,吕副总要是真想看好货,改天我带陈江海去见他。”
    马同志看向老朝奉,神色微变。
    “你是?”
    “水產市场里摆空摊的老头。”
    马同志认出了他,语气收敛不少。
    “原来是您。”
    老朝奉摆摆手。
    “別您不您的,今天周主管看货,你送好货就收,送差货就退,很简单。”
    马同志不敢跟老朝奉顶嘴。
    周主管指著八个箱子。
    “老朱,每箱抽三条。”
    老朱赶紧抽鱼。
    楚辞站在旁边,没有再主动开口。
    周主管发话。
    “楚辞,你一起看。”
    楚辞点头。
    马同志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八箱抽完。
    能称得上高档的只有两箱里几条,其余大多是普通统货,有一箱还带压味。
    周主管把手一摆。
    “这批我最多收三百斤,按九毛。”
    马同志急了。
    “九毛?这不行,吕副总那边报的是一块一。”
    周主管毫不退让。
    “那你拉回去。”
    马同志看著周主管。
    “周主管,您这是让我们难办。”
    周主管语气强硬。
    “你拿这种货来,我更难办。”
    陈江海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楚辞。
    楚辞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同志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得打电话请示。”
    周主管点头。
    “去。”
    马同志转身往前厅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江海和楚辞。
    那一眼里透著不服。
    老朝奉低声开口。
    “看见没有,省城水產这潭水也不浅。”
    陈江海语气沉稳。
    “水浅养不了大鱼。”
    老朝奉笑了。
    周主管听见这句,转头看他。
    “你还想养大鱼?”
    陈江海回答。
    “我只负责把大鱼送来。”
    周主管刚要说话,前厅方向又跑来一个服务员。
    “周主管,马同志在电话里说吕副总要亲自跟您通话。”
    周主管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陈江海。
    “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