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上午九点。
    陈江海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接著一下,劈开的柴片整齐码在墙根。
    楚辞在堂屋里给小宝收拾去大柱家的东西。
    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拼音本和铅笔盒,外加两个馒头和一双备用袜子,还有那本大鱼封面的故事书。
    小宝蹲在旁边看。
    “娘,我能带铁皮汽车去吗?”
    “带去干什么?”
    “大柱婶婶家闷,我拿汽车在地上开。”
    “你去是写字的,不许玩。”
    “写完字以后呢?”
    “写完字以后画画。”
    “画什么?”
    “画你爹带回来的那条黄花鱼,你昨天画的那幅对著真鱼再改改,八十五分还能不能更高。”
    小宝想了想。
    “行,那我把彩色铅笔也带上。”
    “带上。”
    院门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江海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
    一个黑瘦的男人推著一辆木头板车站在门外。
    板车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放。
    男人穿著打了两个补丁的灰色棉袄,脚上的解放鞋沾著鱼鳞和盐粒,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明亮。
    刘德旺。
    “陈老板。”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德旺兄弟,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钱。”
    陈江海看了看他。
    上回卖给他三千五百斤鱼,定金一千五百元当场付了,尾款一千五百七十元说好一个月內付清。
    从二月初五算起到今天三月初四,正好一个月。
    “进来坐。”
    “不进去了,我站门口说就行。”
    刘德旺从棉袄內兜里掏出一个灰色的旧布包,布包裹了两层,外面用一根麻绳扎紧。
    他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叠在一起厚厚一摞。
    “一千五百七十块,一分不差。”
    陈江海没接。
    “你先进来坐下喝口水再说。”
    “真不用,我赶著回去还要晒鱼乾,天好的日子耽误不起。”
    “那你数给我看。”
    刘德旺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把钱在膝盖上摊开,一张一张数。
    十块的有八十张,八百块。
    五块的有九十二张,四百六十块。
    一块的有两百一十张,两百一十块。
    五毛的有一百张,五十块。
    两毛的有两百五十张,五十块。
    “八百加四百六十加两百一十加五十加五十,一千五百七十。”
    他数完以后把钱理了理,递给陈江海。
    陈江海接过来又数了一遍。
    一千五百七十块,一分不差。
    “德旺兄弟,一个月前你说一个月结清,今天正好一个月。”
    “陈老板信我,我不能叫你失望。”
    陈江海把钱装进自己的棉袄兜里。
    “鱼乾卖得怎么样?”
    刘德旺站起来,咧嘴笑了笑。
    “三千五百斤鲜鱼做出来一千七百来斤乾货,一斤乾的卖两块到两块五,加上尾货的杂碎零卖,总共收回来四千出头。”
    “四千出头?”
    “扣掉盐钱和晾晒的场地费,净赚一千五百来块。”
    陈江海看著他。
    一千五百来块净利润,加上还掉尾款一千五百七十,刘德旺手上还剩下几百块本钱。
    比一个月前多了两三倍。
    “你这算是翻了身。”
    他搓了搓手,笑得靦腆。
    “全靠陈老板给的机会,要不是你肯赊,我连货都进不起。”
    “你自己手艺好,鱼乾做得地道,不是我的功劳。”
    他犹豫了一下。
    “陈老板,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下一批鱼什么时候有?”
    “三月份我还要出海两三次,每次两三千斤,带鱼和鮁鱼会有一部分拿出来走加工乾货的路子。”
    他眼睛亮了。
    “陈老板,你下次有带鱼和鮁鱼,能不能还卖给我?”
    “你这回买卖做得利索,尾款一天不拖,下回我优先给你。”
    “真的?”
    “真的。”
    他站直了身子,搓著手点了好几下头。
    “那我先回去了,等你的消息。”
    “好,你走吧。”
    他推著空板车走了,走了十来步又回头。
    “陈老板,你是我做了十几年生意遇到的第一个肯赊给我的人。”
    陈江海站在院门口看著他。
    “你值得。”
    他怔了片刻,笑了笑,推著车走远了。
    板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陈江海回了屋。
    楚辞站在堂屋里,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一千五百七十块?”
    “一分不差。”
    陈江海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她走过来把钱整理了一遍,按面额分好。
    “十块的八十张,五块的九十二张,一块的两百一十张,五毛的一百张,两毛的两百五十张。”
    “你数得比我还快。”
    “我算帐比你利索。”
    她把钱用旧布包好。
    “存炕底?”
    “存炕底。”
    她走进臥室,掀开炕席角,把钱塞进暗格里。
    “加上这一千五百七十,家底多少了?”
    “之前一万七千五百出头,加上这笔一万九千来块。”
    “快两万了。”
    “嗯。”
    她把炕席放下来压好。
    “去年这个时候咱家一分钱都没有。”
    陈江海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她。
    “去年这个时候你连饱饭都吃不上。”
    她没接这话,低头理了理被角。
    “行了,別感慨了,下午你不是要去冷库装车吗?”
    “对,下午两三点出发。”
    “大柱跟你去?”
    “跟我去。”
    “那我在家给小宝做最后一天的辞字检查。”
    “他现在多少分了?”
    “今天上午写的,七十二分。”
    “又进步了。”
    “进步了,但还差得远,九十分至少还得练十天。”
    小宝从西屋探出头。
    “娘,我听到了,你说我还得练十天。”
    “偷听扣一分。”
    “那我现在七十一分了?”
    “对。”
    小宝缩回脑袋,铅笔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