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下沉了二十多公分。
    海水从舷板缝隙里渗上来,漫过了甲板最低处。
    铁牛的脚踩在水里,两只手死死抓著绞盘架的横杆。
    “海哥,重。”
    “我知道,继续收。”
    陈江海站在驾驶舱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一只手搭在绞盘拉杆上。
    绞盘轴以极慢的速度转动著,每转一圈底纲钢缆就往上收一米,每收一米船尾就往下沉一点。
    “王大海老哥,底纲提了多少了?”
    王大海看了看绞盘轴上新增的缠绕层数。
    “十米出头,网底离海底还有三十多米。”
    “三十多米。”
    铁牛咽了口唾沫回头喊了一句。
    “海哥,绞盘架四条腿在甲板上压出坑了,肉眼能看见的那种。”
    “压出坑说明力传导到位了,架子没变形就继续。”
    “架子还撑著。”
    “那就別停。”
    嘎嘎嘎嘎。
    金属呻吟声持续不断。
    陈江海的耳朵竖著,声音均匀就没事,要是突然冒出一声尖锐的嘎响,那就是钢缆要断股了。
    “继续收。”
    十五米。
    二十米。
    楚辞號的船头翘了起来,整条船变成了蹺蹺板,船尾压在水里船头翘在天上。
    大柱趴在甲板上朝船尾方向滑了两步,一把抓住固定缆绳才稳住。
    “海哥,船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正常,底下的重量太大,船尾吃力。”
    “要不要让石浦07號过来帮忙拖?”
    “不用。”
    陈江海盯著钢缆入水的角度,手掌按在拉杆上纹丝不动。
    “楚辞號三十五匹马力撑得住,加了別的船反而乱。”
    二十五米。
    三十米。
    船尾的吃水已经超过了正常水线足有四十公分,海水从船尾栏杆底部的缝隙漫上来,甲板上积了浅浅一层。
    铁牛的脚在水里打了个滑,膝盖磕在绞盘架底座上才没摔出去。
    “海哥,甲板上的水快到脚面了。”
    “不到小腿就不影响,稳住。”
    大柱从甲板上爬起来走到船尾,探头朝水面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倒抽一口凉气。
    “海哥。”
    “怎么了?”
    “水底下在变色。”
    陈江海走出驾驶舱到船尾看了一眼。
    船尾正下方的海水顏色在变,从深蓝近黑变成混著银光的暗青色。
    王大海从驾驶舱跟出来瞥了一眼,嗓子里的气先断了半截。
    “那是鱼鳞。”
    大柱转头看他。
    “什么?”
    “鱼鳞在二十多米的地方反光。”
    王大海弯著腰扶住栏杆,声音压得发紧。
    “底下铺了一层银毯子。”
    “一层?”
    “密密麻麻的一层,跑了四十年海,没见过水底下能亮成这样。”
    陈江海没说话,盯著水面下那片越来越亮的银色看了三秒,转身回到绞盘旁边。
    “继续收,快到了。”
    三十五米。
    四十米。
    银色的光芒越来越近水面了,水下的反光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轮廓,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来回衝撞。
    大柱扒著栏杆往下看,声音都劈了。
    “看到了,全是鱼,全是鱼。”
    铁牛蹲在绞盘旁边扭头看了一眼水面,嘴唇哆嗦著嘟囔了一句。
    “这,这底下到底有多少条?”
    “你数得过来吗?”
    陈江海接了一句。
    “数不过来就別看,盯你的绞盘。”
    “盯著呢盯著呢。”
    四十五米。
    网兜距离水面只剩下四五米了,银色的鱼群透出水面映在船尾的铁壁上一闪一闪。
    “铁牛,最后几米了,慢点收別打滑。”
    “我稳著呢。”
    绞盘轴一圈一圈地转,嘎嘎嘎,钢缆上的张力到了峰值,楚辞號的船尾被拽得快跟水面齐平了。
    网兜破水了。
    一大团银色从水面下涌出来,白色浪花翻卷,碎银般的水珠溅了整个船尾。
    网兜最底部先冒出来,鼓鼓囊囊塞满了鱼,鳞片在阳光下爆出刺眼的光。
    大柱嘴巴大张,喉结上下滚动。
    铁牛的手在绞盘横杆上攥出了指印。
    王大海站在甲板上,两条腿钉在原地。
    老头跑了四十年的海,没见过这么多鱼同时出水。
    网兜完全浮出了水面,鱼从网眼里挤出头尾来,密密匝匝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哪条,银光铺满了船尾整个视野。
    大柱嗓子劈了。
    “海哥,这,这得有多少斤?”
    陈江海站在绞盘旁边扫了一眼那团银色的巨球,网兜直径三米多鼓成球形,鱼被挤得水泄不通。
    “一万到一万两千斤。”
    声音四平八稳。
    但他攥在绞盘横杆上的手指勒出深深的红印。
    铁牛的头从绞盘后面冒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个活人了。
    “海哥你说多少?”
    “一万到一万两。”
    “一万,一万……”
    铁牛的嘴开著合不上了。
    王大海在旁边慢慢直起腰,两只手背到身后,声音沙哑但稳当。
    “陈老板,我王大海十六岁下海,今年五十七,四十一年见过的鱼加在一起,没有今天这一网多。”
    大柱朝石浦07號那边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老憨,过来看看,一万斤。”
    老憨站在石浦07號船头,隔著两百米的距离看见楚辞號船尾那一大团银色,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老天。”
    陈江海没有时间听人感嘆。
    他一把抄起船鉤够住了网兜侧面的副绳,使劲往船舷內侧拽。
    “大柱,搭把手。”
    大柱反应过来抄起另一根船鉤衝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將网兜的一侧拽到了船尾栏杆內侧。
    “铁牛,松副绳卡扣。”
    铁牛跑到网兜的副绳连接点,用扳手拧开了卡扣。
    网兜一侧敞开了。
    鱼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银色的洪流从网口倾泻而下砸在甲板上,啪啪啪啪,密集的响声连成一片。
    带鱼,黄花鱼,鮁鱼,对虾,各种春汛洄游鱼种混在一起铺满了楚辞號的整个船尾甲板。
    鱼堆涨到了大柱的膝盖。
    涨到了他的大腿。
    还在涨。
    阳光照在鱼堆上,银鳞反射出万道金光。
    陈江海站在鱼堆里,海水和鱼的黏液浸透了他的雨靴,低头扫了一眼领口,红色的毛线围巾上溅了几滴鱼鳞碎片,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大柱站在鱼堆里看了他一眼。
    “海哥,你围巾上沾东西了。”
    “不碍事。”
    陈江海把围巾角往领口里塞了塞,抬起头朝三號辅船方向吼了一声。
    “別愣著,装船,四號空船靠过来,赵四李五过来帮忙抬鱼筐。”
    大柱从鱼堆里趟过去扯著嗓子喊。
    “赵四,靠过来装鱼,快。”
    赵四的回答隔著海风传过来,声音都变调了。
    “来了来了。”
    四號空船被三號辅船拖著缓缓靠近了楚辞號的左舷。
    王大海站在鱼堆旁边,低头看著甲板上银光闪闪的鱼山,许久才说了一句。
    “陈老板,沉鱼沟这个地方,从今往后得改叫陈家沟了。”
    陈江海踩著鱼堆走到船尾,阳光打在他脸上,打在他手上,打在他脖子上那条红色的围巾上。
    沉鱼沟。
    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成功下过网。
    今天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