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朝言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一言难尽。
    他有点懵。
    作为京兆尹,又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三皇子,他自认见过的场面不少。
    可今天这个,著实有点超纲了。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暗桩密报,说是在城西这片鱼龙混杂的“鬼市”附近,发现了南疆人的踪跡。
    他亲自带人前来查探。
    结果,刚一踏进这条无名巷,就出了事。
    起雾。
    没有水源的地方,竟然起了雾。
    而且上来就汹涌澎湃,湿气瞬间湿了衣服。
    伸手不见五指。
    眾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他们被困住了,往前没有路,往后也没有路。
    雾气像是將每一个人都裹在里面。
    已经浓重到连身边的人都看不到的程度。
    靳朝言愕然发现,身边跟著的人都不见了。
    一点声音,一点挣扎都没有,就不见了。
    就好像被这片大雾一口吞了。
    靳朝言此时还是镇定的,生死险境他见的多,没有慌乱。
    反正也出不去,提著剑,顺著巷子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巷子尽头的一扇门。
    靳朝言推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也呆住了。
    门后不是想像中的破败院落,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处……仙境。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散发著闻所未闻的异香。
    仔细的听,还有歌声悠扬,仿佛天籟。
    靳朝言当时就觉得脊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来时的那扇朱漆小门,消失了。
    身后是和他面前一模一样的亭台楼阁,仿佛他一开始就站在这园子的正中央。
    路,断了。
    靳朝言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氤氳的仙气里显得愈发狰狞。
    他继续往里走。
    倒是要看看有什么妖怪,设下这么一齣戏。
    穿过一座玉石拱桥,绕过一片翠绿竹林,一栋精致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阁楼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裊裊的水汽和……女人的嬉笑声。
    那笑声,软糯、娇媚,像是羽毛,一下一下,挠在人的心尖上。
    靳朝言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
    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將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池边点著薰香,香气甜腻,带著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酥掉的靡靡之气。
    而温泉里……
    温泉里,几个美人正在沐浴。
    个个云鬢花顏,身姿曼妙,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泛著诱人的粉色。
    她们或倚在池边,或在水中嬉戏,水珠顺著光滑的肩头滚落,没入不可言说之处。
    见他进来,美人儿们非但不惊,反而齐齐朝他望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哎呀,来了个俊俏的郎君。”
    “郎君,可是迷路了?快来与我们一同沐浴解乏呀。”
    “这温泉水滑,最是舒服不过了……”
    她们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淬了蜜糖,每一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靳朝言站在门口,没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脑子转得飞快。
    幻术?
    还是某种迷药?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绝对有问题。
    他已经感觉丹田处升起了一股邪火,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喉咙发乾,心跳加速。
    靳朝言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没有丝毫迟疑,对著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下去!
    他需要疼痛。
    用极致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
    匕首划过皮肉,却没有任何感觉。
    不痛?
    靳朝言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道血痕。
    但不深。
    他愣住了。
    什么情况?
    他不信邪,又对著胳膊来了一下,甚至加重了力道。
    还是不痛。
    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是划在了一块猪肉上。
    靳朝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术了。
    这阵法,连他的五感都能欺骗!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那些美人已经裊裊娜娜地从水中走了出来。
    她们身上只披著薄如蝉翼的轻纱,水珠掛在上面,欲说还休,比不穿还要命。
    “郎君,何故如此自苦?”
    “让我们来伺候你,不好吗?”
    她们围了上来,温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冰凉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那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浓烈了十倍,铺天盖地地钻进他的口鼻。
    靳朝言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理智告诉他,推开她们,杀了她们。
    可身体却僵硬得像是被灌了铅,血液里叫囂著最原始的欲望。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美人的脸庞在他眼中不断放大,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要完。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靳朝言,没死在边界的刀下,没死在朝堂的暗箭中,今天难不成要栽在这鬼地方?
    简直是奇耻大辱!
    突然,腰间一片极致的冰凉,猛地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三九天里,被人兜头浇下了一桶冰水,从皮肉凉到了骨髓,凉到了灵魂深处。
    靳朝言浑身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是安槐送给他的护身符。
    那股冰凉之意顺著他的手掌,飞速传遍全身,將那股焚心的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也在这片刻的清明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哪里还有什么美人?
    哪里还有什么温泉?
    那几个紧紧贴著他的“美人”,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膨胀。
    光滑的皮肤上长出了墨绿色的鳞片,柔嫩的手指变成了闪著寒光的利爪,那张娇媚的脸庞,更是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獠牙!
    非人非兽!
    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邪祟!
    “吼——!”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魅惑之术失效,这些怪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它们身上那层薄纱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黏腻滑溜的液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才是这香气的本来面目!
    靳朝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