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持续了一夜的鬼哭狼嚎,伴隨著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戛然而止。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太子府门前,禁军和京兆府的官差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阴气与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靳朝言一身玄色官袍。
    他身后的杭玉堂和诸元,两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
    “殿下,这……”
    诸元指著大门口那片狼藉,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堆……零件。
    依稀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但已经散落得相当均匀,像是被十数头饿狼分食过一般。
    几片破碎的道袍碎片,嵌在血肉模糊之间,昭示著死者的身份。
    “是玄明。”
    靳朝言蹲下身,捻起一片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的八卦图还闪著微光。
    “手法很別致。”
    他评价道。
    “像是被一群鬼给活活撕了。”
    杭玉堂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靳朝言站起身。
    “府里怎么样?”
    一名京兆府的官员赶紧上前匯报。
    “回殿下,府中活人不多,大部分都嚇疯了。死人也少,只是……”
    官员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说,昨夜看见百鬼夜行,万鬼叩门,场面……。”
    官员不敢说了,怕再说,要被当做妖言惑眾抓起来。
    靳朝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真是……干得漂亮。
    靳朝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把玄明的『遗体』拼一拼,好歹给父皇一个交代。”
    “殿下,这……工程量有点大,怕是拼不回去了。”
    “那就按斤称吧。”
    “……”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默默决定今天中午不吃肉了。
    隨著安槐的离去,她那一滴血引动的天地异象也隨之消散。
    京城上空那若有若无的法阵禁制,重新恢復了效力。
    阳光普照,阴邪退散。
    一个崭新的、血腥的、即將迎来大清洗的京城,甦醒了。
    ###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站在太和殿里,人数比往日稀疏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龙椅上的皇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面色灰败,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心。
    “太子靳从行,勾结妖道,豢养死士,意图谋逆,罪无可恕。”
    皇帝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著……废为庶人,终身圈禁於宗人府。”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仁慈。
    “太子太傅裘訥,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革去官职,全家流放三千里。”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王通、城防营副將李……”
    皇帝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位或几位官员被殿前武士拖出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求饶声、哭喊声、咒骂声,不绝於耳。
    人头滚滚,血染宫道。
    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靳朝言作为平叛的最大功臣,被委以重任,全权负责清剿太子余党。
    一时间,三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
    京兆府的大牢,更是人满为患。
    只是,怪事也隨之而来。
    大理寺的监牢里。
    一个五大三粗的狱卒,端著饭碗,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哆哆嗦嗦地找到了上峰。
    “大,大人!”
    “何事惊慌?”
    那狱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上冷汗直流。
    “大人!闹鬼了!”
    “胡说八道。”
    官员斥了一句,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別人说闹鬼他可能不信,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他说著不信,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真的!大人!”狱卒快哭了:“昨晚,关押户部侍郎的那间天字號牢房,半夜里传来惨叫,跟杀猪似的。”
    “我去看了,牢门锁得好好的,人也在里面,就是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別杀我,別杀我』。”
    “可那牢里,除了他自己,连只耗子都没有啊!”
    “还有吗?”
    “有!今天早上,另一个牢房的兵部主事,醒来就疯了,指著墙角说,说有个没脸的女人在对他笑……”
    狱卒越说声音越小,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官员沉默了。
    他虽然没见到鬼,但这几日,京中各种谣言不断。
    看来,这场清算,不只在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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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室里,烛火摇曳。
    前御史中丞家的二公子,韦升荣的亲弟弟,此刻涕泪横流,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个乾净。
    “……我哥,不,韦升荣確实赴过太子,不是,是靳从行的宴。”
    “那宴会上,还有……还有一班舞姬。”
    靳朝言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吹著热气。
    “说下去。”
    “那些舞姬……跳的舞很诡异,身体能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当时我们都看呆了,太子还颇为得意,说是玄明大师的杰作。”
    “后来呢?”
    “后来……后来宴席散了,我喝多了,迷迷糊糊听见后院传来女人的惨叫……第二天就听说,那几个舞姬,『病故』了。”
    这番供词,与玄明那些舞姬冤魂的出现,完美地对上了。
    靳朝言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坦白。”
    那二公子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我只是……只是个凑数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本王知道。”靳朝言淡淡道:“你只是看了,然后管不住自己的嘴,把这当成谈资,四处炫耀。”
    “对於那些冤死的舞姬来说,你这种看客,同样有罪。”
    “律法判不了你的罪,但她们会。”
    靳朝言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依法处置。”
    他走出审讯室,对杭玉堂吩咐道。
    这一批,又是人头滚滚。
    三具受害者尸体,皆是参与了强迫迫害舞姬之时。
    第一个在林子里被发现的男子,正是贩卖舞姬之人。
    训练舞姬的密室,也正在靳从行的一处私宅,其中惨不忍睹,叫进去的人,即便是錚錚男儿,也心里发寒。
    那女孩子,是舞姬中最小的一个。
    她在姐姐们的掩护下逃离了密室,却还是死在外面,全身骨头都被抽去,如烂泥一般被丟弃。
    却因为执念不消,冤魂不散,终究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