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鸿得知楚歌离世的噩耗,已经是灾难发生的第二天。
    当日直播动乱发生之时,楚鸿恰巧並不在校內。
    他独自前往郊外的山林,整日猎杀妖兽,收集晶核,打算等到日后见面时,全部交给楚歌。
    待到他满载晶核返校,才察觉到校园里异样的氛围。
    四周的同学全都在低声窃窃议论,每当视线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交谈声便会骤然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绕道行走,隱晦的窥探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笼罩著他。
    处处都透著诡异反常。
    看著尚且被蒙在鼓里的楚鸿,黑井莉奈將他带到教学楼的天台,缓缓將昨日发生的全部真相娓娓道出。
    最开始,楚鸿全然不愿相信。
    可当对方调出当日的直播回放,一遍遍在他眼前循环播放之后,少年才终於被迫接受了妹妹已然陨落的残酷事实。
    也瞬间读懂了全校师生看向自己时,那一道道怪异复杂的目光。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流露过半分悲伤。
    同样也没有去往教室上课。
    他只是倚靠在天台的墙角,静静坐了一天一夜,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无人窥探他內心的想法。
    那日,黑井莉奈也同样缺席了所有课程。
    素来活泼俏皮的哥特少女,安静陪坐在少年身侧,全程沉默无言,没有开口打扰分毫。
    整片天台唯一响起的动静,只有一阵空空落落源自腹中的飢饿鸣叫。
    “咕咕咕喵~”
    楚歌离世的第三天,楚鸿恢復了往日的常態,按时上课,正常就餐,作息一如往常。
    旁人背地里的议论閒谈,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还有手机里源源不断的陌生骚扰私信与来电……
    他全部视而不见,仿佛这些汹涌的恶意,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其实二中的师生並没有刻意孤立排挤楚鸿。
    平日里的楚鸿性格温和,在校人缘向来很好,和班上大多数人都相处融洽。
    只是这件事太过沉重特殊,事发仓促,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態度面对他。
    起初眾人看到楚鸿如此快调整好状態,心底都暗自为之庆幸。
    可很快,大家便察觉到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经歷此事过后,楚鸿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性情冷淡孤僻,几乎再也不会主动与人交谈往来。
    从前待人温和宽厚,魔法切磋永远会手下留情的他,在后续每一次的战斗考核之中,都会出手凌厉决绝,一招秒杀对手,再也没有半分留情。
    黑井莉奈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满是不忍与心痛,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那位白髮少女已然离世,两人仅仅只有一面之缘,可黑井莉奈依旧为此黯然神伤。
    每当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的身影,她都会独自躲在被窝里悄悄落泪。
    她很喜欢那位少女。
    只是这份喜欢究竟是什么心意,就连黑井莉奈自己也无从分辨。
    说不清是男女之间的爱慕,还是少女之间单纯真挚的友情。
    而她自己,也更加偏向於后者。
    眼下她所能做到的事情寥寥无几,只能动用身后庞大的家族势力,默默帮楚家抵挡铺天盖地、源源不断的网络舆论。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逝。
    转瞬便到了一月,高中生的第一个学期正式结束,漫长的寒假就此来临。
    放假离校的这天,黑井莉奈特意將楚鸿约到了学校的天台见面。
    一月的寒冬寒气刺骨,少女依旧穿著一身標誌性的黑色哥特长裙。
    她的衣裙样式时常更换,却永远都显得格外单薄。对於身形本就纤瘦小小的她来说,更是平添了几分寒意。
    呼呼——
    凛冽的寒风如同利刃般呼啸刮过,黑井莉奈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对著掌心轻轻哈出一口白雾。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抬眸望向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年,对方正等待自己的话语。
    “楚鸿君,寒假我想邀请你去北海道,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雪景很漂亮。”
    话音落下,少女隱约觉得话语太过单调,连忙轻声补上一个软糯的字眼。
    “喵。”
    她眼眸澄澈,带著满满的期待与几分可怜,静静望著楚鸿,模样像一只眼巴巴等待投餵的小猫。
    而楚鸿看著眼前的黑井莉奈,心底满是不解。
    你一个冰系的……为什么会怕冷?
    他不明白。
    楚鸿语气平淡的开口:“莉奈,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没办法答应你的邀约。”
    “所以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他的话说得直白乾脆,没有留下半点迴旋的余地。
    黑井莉奈眨了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轻声说道:“可是在我心里,楚鸿君一直都很好啊,喵。”
    即便遭到拒绝,她也不会刻意纠缠半分。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
    少女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既然这样,那莉奈就等到明年,再邀请楚鸿君前去北海道看雪好了,喵喵喵。”
    说完,黑井莉奈拿起一旁提前准备好的粉色hello kitty礼盒,轻轻递到了楚鸿的手中。
    “这是莉奈准备的礼物,提前祝楚鸿君新年快乐,喵。”
    “明年再见,喵。”
    她朝著楚鸿轻轻挥手道別,隨后转身朝著天台的入口走去。
    楚鸿静静凝望著少女离去的背影,直到她走入门內,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
    空旷荒凉的天台之上,此刻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楚鸿低头看著手中精致的礼盒,神色晦暗不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拆开。
    “这小姑娘一片真心,你不打算打开看看吗?”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骤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不必了。”
    楚鸿缓缓摇头,眼底一片冰冷漠然。
    “这样的东西,她已经给了我很多,就是一些手工而已。”
    “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话音落下,一簇明火骤然凭空燃起,瞬间將整只礼盒包裹其中。
    礼盒顷刻间焚烧殆尽,化作细碎灰烬,被凛冽的寒风吹散无踪。
    自始至终,楚鸿的神情都没有丝毫起伏。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清楚,礼盒里面装著的是什么东西。
    一条纯白色的针织围巾。
    黑井莉奈总会趁著午休或是晚饭的空閒时间,独自偷偷来到天台,一边看著视频教学,一边笨拙地编织围巾。
    她总是笨手笨脚,织线时常脱针断线,一不小心就把线团缠绕在一起,解不开。
    解不开她就会生气。
    可她又不能对一团无辜的毛线做什么,只能躺在地上,望著蓝天白云,一个劲的喵喵喵。
    喵完后,便要继续去解毛线,不然就织不了围巾。
    手解不开,黑井莉奈就会用牙咬。
    这是个笨蛋才会用的办法。
    一口下去,平均每两次,就会有一次咬得牙齦出血。
    可笑的是,她面前装毛线的盒子里,明明就放著一把剪刀。
    果真是笨蛋。
    也正因如此,这条原本纯白乾净的围巾之上,残留著点点淡淡的暗红血跡。
    就在昨天,楚鸿再度来到这片天台。
    远远的,他看到少女终於努力织完,围巾虽然很丑,却满眼欢喜,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紧接著,他便看著少女將围巾围在自己颈间,试著比对尺寸是否合身。
    这条围巾的长度远超她的身高,足足高出两个脑袋,围上之后大半张脸颊都被遮掩住,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两端下摆径直垂落到腰间,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瘦小。
    少女为此格外开心,像是一只月圆之夜蹲在悬崖之巔的“狼猫”,不停发出喵呜声,拿著手机不停自拍留念。
    就是围巾勒得太紧,拍到最后让她脸憋的通红,差点原地窒息过去。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取下围巾,仔细整齐的叠好,小心翼翼收纳进眼前这份礼盒当中。
    纷乱的思绪缓缓收回。
    楚鸿缓步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
    校內的学生正陆陆续续朝著校门口走去,路边停满了接送子女的车辆。
    有的家长手中捧著鲜花,有的人久別重逢,第一时间紧紧相拥在一起。
    楚鸿安静佇立在原地,默默看了许久。
    等到校內的学生几乎全部散尽,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无比坚定。
    “师父,我想清楚了,我要练你说的那门功法。”
    “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带著郑重的告诫:“一旦踏上这条修行道路,便终生没有回头的机会。”
    “嗯,我想的很清楚。”
    楚鸿重重点头。
    “只有独断万古,成为这世间最强,才能把她映照回来。”
    “这些,不都是师父你告诉我的吗?”他轻声反问。
    脑海中的苍老声音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过后,只余下一声悠长的嘆息。
    “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放手去做吧。”
    话音落下,无数晦涩难懂的古老文字,尽数涌入楚鸿的脑海深处。
    “啊——!”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头颅,仿佛整片脑海都將要炸裂开来。
    剧烈的痛苦让他险些无法站稳身形。
    楚鸿颓然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眼底翻涌著狂暴疯狂的戾气,狠狠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臂。
    尖锐的齿痕破开皮肉,鲜血瞬间流淌而出。
    漫长的痛苦煎熬过后,他抽搐的身躯渐渐平復,眼底躁动的疯狂也慢慢归於沉寂。
    楚鸿缓缓站起身来。
    自身修为没有半点提升,但周身縈绕的气息变得诡异幽深,带著一股不属於这片天地的陌生力量。
    此刻的他,仿佛已然脱胎换骨,全然变了一个人。
    “鸿儿。”
    脑海里的声音再度响起,相比方才,变得苍老衰弱。
    “去遵从你的本心行事就好,这部《魂诀》,便是为师能够赠予你的至高传承。”
    楚鸿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眺望著远方的天际,脑海里一遍遍迴荡著她的身影。
    原本淡漠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偏执又病態的笑容,击碎了往日所有的清冷平静。
    “没关係,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他低声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著某位看不见的故人轻声诉说。眼眸里裹挟著极致温柔,还有深入骨髓的病態执念。
    “伊莫酱,欧尼酱定会独断万古,亲手打造出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往后余生,我们將会永远相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