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上云雾山
一夜无话。
江元再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怔怔望著头顶的房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因昨夜饮酒过度，他竟难得没有修行，而是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这在从前是不曾有过的，毕竟对於修行者而言最好的休息方式便是静修了。
前世两百载苦修，早已让他养成了不浪费丝毫时间的习惯。
这一世，虽比从前鬆弛了些，他却也极少真正安眠。
尤其是到了青碧之后，制符、炼丹、锻体、练气，桩桩件件將他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
他一日都未曾懈怠过。
可今日这一觉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不適之感，反而觉得通体舒泰，神完气足。
体內法力平稳流转，连带著神识都清明了几分。
他起身推开窗户，晨风拂面。
江元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从前在云雾的日子。
那时江真还在身边，他修行虽然勤奋，但也时不时会放下手中事，陪自家妹妹说说话，带她出去走走。
那时的日子，可比现在鬆弛得多。
自江真离去后，他好像就再没有那样放鬆过了。
他心中轻嘆一声，自语道：“修行一事，理应张弛有度才是。”
从前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能一日当作两日过。
如今想来，却有些偏颇了。
一味苦修，反倒失了从容。
昨日与陈叔他们聚了一回，他竟觉得心境隱隱有了些变化。
那变化虽细微，却是实实在在往好处去的。
他心中渐渐有了明悟。
思索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了自家妹妹，江真。
也不知那丫头如今怎样了？”
开悟可还顺利？在剑山可还习惯？”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尽头云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江元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再等等罢。
待他踏入金身境，便有底气往北境走一趟了。
届时虽不能入剑山，却也能离她近一些。
他压下心中思念，转身换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又仔细束好髮髻。
袖中江碧探出脑袋，竖瞳中带著几分好奇。
江元点了点它的蛟角，低声道：“今日去云雾山，你老实待著。”
江碧乖乖缩回袖中。
他推门而出，径直往坊市外走去。
云雾山距坊市不算远。
江元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云雾山”山门巍峨，修缮得比从前更加气派。
——
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两侧新植了灵木，鬱鬱葱葱。
山门前立著两位周氏子弟，皆著制式劲装，腰悬法器，面容肃然。
见江元朝山门走来，其中一人缓步上前，抬手示意。
“道友留步，不知来云雾山所为何事？”
江元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那枚寧氏供奉玉佩，双手递上。
“寧氏供奉，江元，特来云雾山祭拜故人，劳烦小哥引路。”
那守卫修士接过玉佩，仔细查验一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他脸上露出几分讶色。
“江供奉？您可是从前在奇珍阁的那位江供奉？”
江元笑著点头。
“正是。”
那修士连忙將玉佩递还，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了几分。
“江供奉稍待，小人这便为您引路。”
他转身交代了同伴几句，便引著江元往山上走去。
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上，两侧的灵木隨风轻摇。
江元走得不快，自光却时不时落在路旁的青石上。
这条上山的路，他从前走过一次。
那是三年前，周云安父母身故，他前来弔唁。
那时的路，坑坑洼洼，碎石遍地，到处都是法术轰击后留下的焦黑痕跡。
如今路面平整了，灵木也长起来了，可有些东西，却是怎么都抹不去的。
江元目光微凝。
路旁一块青石上，有几道极深的刀痕，刀痕边缘虽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些，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
再往上走，又见几处暗沉沉的痕跡，渗进石缝里，怎么都洗不掉。
那是血。
修士的血，渗进石头里，经年不褪。
江元收回目光，心中泛起几分沉重。
引路的守卫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声道：“这条路，是去年才修好的，老家主说，路可以修，但那些痕跡，得留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庄重了几分。
“老家主说，要让后辈们记住，周氏是怎么走到今日的。”
江元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不多时。
两人便到了周氏祖祠前。
祖祠建在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地上，青砖黛瓦，庄严肃穆。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周氏祖祠”四字，笔力苍劲。
祠前立著一位老修士，见江元走来，他递上三炷香。
江元双手接过，在一旁莲花灯中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祠中。
祠堂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正对大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
江元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醉仙楼中那个总是笑眯眯招呼他江小哥”的周掌柜。
他从前见过几面，为人和善本分的周云安父母。
周观峰，坐镇云雾坊市的老真人。
周风季，周氏家主，筑基真人。
还有...
江元目光停在一处。
那块牌位比旁的大了些，用料也更讲究，通体用上好的灵木製成。
这是...
那位三十余岁便成就筑基的天之骄子，云雾周氏立族以来天赋最高者的牌位。
这是...周云行”的牌位。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块牌位，沉默良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云行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奇珍阁的小小客卿，而周云行已是风头无两的周氏少家主。
赏宝会上，他意气风发，仿佛未来尽在他脚下。
再后来，他衝击筑基功成，寧周两家联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一战...
他死了。
死在了周氏成就结丹仙族”的前一刻。
天妒英才啊。”
江元心中轻嘆一声，有些感慨。
隨后，他將手中三炷香插入香炉，郑重地拜了三拜后，转身走出祠堂。
江元刚走出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小哥。”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几分疲惫。
江元回过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正朝他走来。
来人正是：周云安。
他一身素白孝衣，髮髻用白绳束著，眼眶微微泛红。
见到江元回头，他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江元快步迎上去，拍了拍他肩头，低声道：“先去祭拜伯父伯母吧。”
周云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祠堂。
江元在祠外的石阶上坐下，静静等著。
山风拂过，带著松木的清香。
他抬头望向远处，坊市的方向隱隱可见炊烟升起。
约莫一刻钟后。
周云安从祠堂中走出。
他的眼眶比方才更红了些，却强撑著没有失態。
江元站起身，没有多问，只是道：“走吧。”
周云安点点头，两人並肩往山下走去。
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山门，江元才开口道：“云安何时到的？”
周云安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昨夜子时才到。”
江元看了他一眼，见他情绪实在不高。
他轻声道：“咱们一道去坊市逛逛吧，看看坊市可是大不一样了。”
“今晚我约了几位旧友去醉仙楼吃酒，你同我一起，如何？”
江元这是想让周云安换换心情。
周云安自然也明白江元的用意，隨即他露出一个比方才自然些的笑容。
“听江小哥安排。”
隨后，周云安寻了一处隱蔽之地，换了身正常的衣袍后，二人便沿著大路往坊市方向走去。
进入坊市后。
江元將昨日陈苗给他介绍的那些变化，又给周云安讲了一遍。
哪条街是新修的，哪个铺子是后开的，哪家生意最红火。
周云安认真听著，看见如今云雾坊市的焕然一新的模样，他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些。
两人就这样在坊市中转了半日功夫。
直到日头西斜，才往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还在老地方，门面却比从前气派了不少。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的金字招牌擦得鋥亮。
小廝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来。
“两位贵客，可有预订？”
江元自报家门后，小廝当即便明白了，隨即引他二人朝楼上那间许久未启用，名为染墨香”的雅间而去。
这也是新任掌柜特意交代的，这间雅间唯有江元师徒二人亲至才可启用。
两人步入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雅间中，周云安喝下口茶水后说道：“祭礼三日后举行，江小哥记得早些来山里。”
“晓得了。”
江元笑著点点头。
两人等了片刻后，张铁山才领著一眾江元相熟的供奉、客卿来到此间。
不出意外，今夜又是一场大醉。
一夜无话。
江元再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怔怔望著头顶的房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因昨夜饮酒过度，他竟难得没有修行，而是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这在从前是不曾有过的，毕竟对於修行者而言最好的休息方式便是静修了。
前世两百载苦修，早已让他养成了不浪费丝毫时间的习惯。
这一世，虽比从前鬆弛了些，他却也极少真正安眠。
尤其是到了青碧之后，制符、炼丹、锻体、练气，桩桩件件將他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
他一日都未曾懈怠过。
可今日这一觉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不適之感，反而觉得通体舒泰，神完气足。
体內法力平稳流转，连带著神识都清明了几分。
他起身推开窗户，晨风拂面。
江元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从前在云雾的日子。
那时江真还在身边，他修行虽然勤奋，但也时不时会放下手中事，陪自家妹妹说说话，带她出去走走。
那时的日子，可比现在鬆弛得多。
自江真离去后，他好像就再没有那样放鬆过了。
他心中轻嘆一声，自语道：“修行一事，理应张弛有度才是。”
从前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能一日当作两日过。
如今想来，却有些偏颇了。
一味苦修，反倒失了从容。
昨日与陈叔他们聚了一回，他竟觉得心境隱隱有了些变化。
那变化虽细微，却是实实在在往好处去的。
他心中渐渐有了明悟。
思索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了自家妹妹，江真。
也不知那丫头如今怎样了？”
开悟可还顺利？在剑山可还习惯？”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尽头云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江元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再等等罢。
待他踏入金身境，便有底气往北境走一趟了。
届时虽不能入剑山，却也能离她近一些。
他压下心中思念，转身换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又仔细束好髮髻。
袖中江碧探出脑袋，竖瞳中带著几分好奇。
江元点了点它的蛟角，低声道：“今日去云雾山，你老实待著。”
江碧乖乖缩回袖中。
他推门而出，径直往坊市外走去。
云雾山距坊市不算远。
江元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云雾山”山门巍峨，修缮得比从前更加气派。
——
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两侧新植了灵木，鬱鬱葱葱。
山门前立著两位周氏子弟，皆著制式劲装，腰悬法器，面容肃然。
见江元朝山门走来，其中一人缓步上前，抬手示意。
“道友留步，不知来云雾山所为何事？”
江元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那枚寧氏供奉玉佩，双手递上。
“寧氏供奉，江元，特来云雾山祭拜故人，劳烦小哥引路。”
那守卫修士接过玉佩，仔细查验一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他脸上露出几分讶色。
“江供奉？您可是从前在奇珍阁的那位江供奉？”
江元笑著点头。
“正是。”
那修士连忙將玉佩递还，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了几分。
“江供奉稍待，小人这便为您引路。”
他转身交代了同伴几句，便引著江元往山上走去。
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上，两侧的灵木隨风轻摇。
江元走得不快，自光却时不时落在路旁的青石上。
这条上山的路，他从前走过一次。
那是三年前，周云安父母身故，他前来弔唁。
那时的路，坑坑洼洼，碎石遍地，到处都是法术轰击后留下的焦黑痕跡。
如今路面平整了，灵木也长起来了，可有些东西，却是怎么都抹不去的。
江元目光微凝。
路旁一块青石上，有几道极深的刀痕，刀痕边缘虽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些，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
再往上走，又见几处暗沉沉的痕跡，渗进石缝里，怎么都洗不掉。
那是血。
修士的血，渗进石头里，经年不褪。
江元收回目光，心中泛起几分沉重。
引路的守卫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声道：“这条路，是去年才修好的，老家主说，路可以修，但那些痕跡，得留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庄重了几分。
“老家主说，要让后辈们记住，周氏是怎么走到今日的。”
江元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不多时。
两人便到了周氏祖祠前。
祖祠建在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地上，青砖黛瓦，庄严肃穆。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周氏祖祠”四字，笔力苍劲。
祠前立著一位老修士，见江元走来，他递上三炷香。
江元双手接过，在一旁莲花灯中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祠中。
祠堂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正对大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
江元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醉仙楼中那个总是笑眯眯招呼他江小哥”的周掌柜。
他从前见过几面，为人和善本分的周云安父母。
周观峰，坐镇云雾坊市的老真人。
周风季，周氏家主，筑基真人。
还有...
江元目光停在一处。
那块牌位比旁的大了些，用料也更讲究，通体用上好的灵木製成。
这是...
那位三十余岁便成就筑基的天之骄子，云雾周氏立族以来天赋最高者的牌位。
这是...周云行”的牌位。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块牌位，沉默良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云行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奇珍阁的小小客卿，而周云行已是风头无两的周氏少家主。
赏宝会上，他意气风发，仿佛未来尽在他脚下。
再后来，他衝击筑基功成，寧周两家联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一战...
他死了。
死在了周氏成就结丹仙族”的前一刻。
天妒英才啊。”
江元心中轻嘆一声，有些感慨。
隨后，他將手中三炷香插入香炉，郑重地拜了三拜后，转身走出祠堂。
江元刚走出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小哥。”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几分疲惫。
江元回过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正朝他走来。
来人正是：周云安。
他一身素白孝衣，髮髻用白绳束著，眼眶微微泛红。
见到江元回头，他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江元快步迎上去，拍了拍他肩头，低声道：“先去祭拜伯父伯母吧。”
周云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祠堂。
江元在祠外的石阶上坐下，静静等著。
山风拂过，带著松木的清香。
他抬头望向远处，坊市的方向隱隱可见炊烟升起。
约莫一刻钟后。
周云安从祠堂中走出。
他的眼眶比方才更红了些，却强撑著没有失態。
江元站起身，没有多问，只是道：“走吧。”
周云安点点头，两人並肩往山下走去。
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山门，江元才开口道：“云安何时到的？”
周云安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昨夜子时才到。”
江元看了他一眼，见他情绪实在不高。
他轻声道：“咱们一道去坊市逛逛吧，看看坊市可是大不一样了。”
“今晚我约了几位旧友去醉仙楼吃酒，你同我一起，如何？”
江元这是想让周云安换换心情。
周云安自然也明白江元的用意，隨即他露出一个比方才自然些的笑容。
“听江小哥安排。”
隨后，周云安寻了一处隱蔽之地，换了身正常的衣袍后，二人便沿著大路往坊市方向走去。
进入坊市后。
江元將昨日陈苗给他介绍的那些变化，又给周云安讲了一遍。
哪条街是新修的，哪个铺子是后开的，哪家生意最红火。
周云安认真听著，看见如今云雾坊市的焕然一新的模样，他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些。
两人就这样在坊市中转了半日功夫。
直到日头西斜，才往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还在老地方，门面却比从前气派了不少。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的金字招牌擦得鋥亮。
小廝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来。
“两位贵客，可有预订？”
江元自报家门后，小廝当即便明白了，隨即引他二人朝楼上那间许久未启用，名为染墨香”的雅间而去。
这也是新任掌柜特意交代的，这间雅间唯有江元师徒二人亲至才可启用。
两人步入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雅间中，周云安喝下口茶水后说道：“祭礼三日后举行，江小哥记得早些来山里。”
“晓得了。”
江元笑著点点头。
两人等了片刻后，张铁山才领著一眾江元相熟的供奉、客卿来到此间。
不出意外，今夜又是一场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