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旬报
正月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大映员工们的“保卫战”也持续了半个月。
每天早晨七点，人群准时出现在製片厂门口。
每天傍晚五点，人群在暮色中散去。
中间的时间，他们站著，坐著，偶尔小声交谈，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著那座大门。
银行的人来过三次，每次都被挡回去。
警察来过五次，从最初的劝说到后来的无奈。
电视台来过两回，报导了一次，標题是《大映员工的最后尊严》，引发了一些同情，但没有实质帮助。
“我们这样能守到什么时候？”第十天，道具组的熊本大哥在人群中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答案：守不了多久。
封条还在。
查封令还在。
银行的资產清单还在。
法律站在另一边。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身体、用时间、用微不足道的坚持，延缓那个必然的结局。
第十五天，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下著雨夹雪，格外阴冷。人群缩在临时搭的塑料棚下，气氛低迷。渡边专务，那个已经跳槽到德川集团的专务，居然出现了。
他穿著昂贵的羊绒大衣，打著伞，站在人群外，表情复杂。
“各位。”他开口，“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中村师傅冷笑，“像你一样，早早找好下家？”
渡边专务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银行方面给了我一个...提议。”
所有人都抬起头。
“如果你们能保证，在三个月內，通过合法经营產生足够偿还部分债务的利润...银行可以考虑暂缓清算，甚至重启部分业务。”
“合法经营？”小林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渡边专务顿了顿，“你们可以继续拍电影。用现有的设备，现有的团队，拍出能卖钱的电影。票房收入优先用於补发工资和清偿债务。”
雨雪打在塑料棚上，啪啪作响。
“拍电影...”青木一郎喃喃重复。
“对，拍电影。”渡边专务说，“这是你们唯一擅长的，也是唯一有可能快速变现的””
。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议论。
“可行吗？”
“设备都在，场地被封了但可以申请临时使用...
“人呢？演员、导演、剧本...”
“我们有技术！摄影、灯光、录音、道具、服装.——.”
“但我们没有导演。”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燃起的火星。
会议转移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三十几个核心员工挤在包间里，桌上摊著纸笔，记录可行的人选。
“增村保造监督。”有人写下第一个名字，“他是大映的老牌导演，有號召力。”
“但他还在住院。”土方铃音说，“而且...他那种艺术片的风格，现在不卖钱吧？”
“那田中德荣监督呢？他的时代剧一直有市场。”
“田中去东映了。”山口空太低声说，“我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签约三年。”
名单一个个写，又一个个划掉。
安田公义？去电视台做监製了。
小森政夫？退休了，说“不想再折腾”。
池田広明？接了松竹的项目，档期排到年底。
所有在大映有过名气的导演，要么有了新东家，要么明確拒绝。
理由大同小异：“现在电影行业不景气，冒险不值得。”
“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我怎么带团队？”
现实赤裸而冰冷：名导演是稀缺资源。在这个电影式微、电视崛起的时代，一个有票房號召力的导演，早被各大公司瓜分乾净。谁会来接手一个破產公司的烂摊子？谁会冒著职业生涯的风险，带领一群失业员工拍一部前途未卜的电影？
“我们...可以自己拍。”今景健太小声说，“不需要大导演。”
“那谁来看？”中村师傅反问，“没有名导演，没有明星，谁会买票？”
沉默。
窗外，雨雪变成了纯粹的雪，无声地覆盖街道。
那天晚上，人群在製片厂门口站到很晚。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肩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像一群被冻住的雕塑，守著已经死去的东西。
“散了吧。”最终，小林正辉开口，声音沙哑。
人群缓慢地、不情愿地散开。
每个人离开时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雪中沉默的建筑，那些贴在门上的白色封条，那些他们守了半个月却无法改变的事实。
青木一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捏成团。
雪球从他手中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转身，走进夜色。
那天晚上，很多人没睡著。
小林正辉躺在榻榻米上，听著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听著隔壁房间孩子们翻身的声音。他想：明天该去找工作了。去便利店？去工厂？还是去建筑工地？四十二岁，还能干什么？
青木一郎坐在六叠大的房间里，把存摺看了第十遍。数字没变：23，450円。他把存摺合上，扔到墙角。
服装组的三位老太太聚在梅婆婆家。梅婆婆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本来是想回老家盖房子的。
“先分了吧。”她说，“能撑多久是多久。”
年轻一辈更迷茫。山口空太的父母从福岛打来电话：“回来吧，县政府的临时工还能等你一周。”今景健太面试了七家公司，全部被拒。土方铃音在考虑要不要去百货公司当售货员，“至少稳定”。
希望来过，又走了。
像冬天里短暂的阳光，照一下，然后更冷。
正月二十五日，早晨。
小林正辉去便利店买牛奶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杂誌架。
最新一期的《电影旬报》刚刚上架，封面標题醒目：
<十大电影·十大导演·年度现象》
他拿起一本，翻到目录页，目光突然停住了。
在“年度十大导演”那一栏，排在第三位的名字是：
武藏海下面有小字註解：“《活埋》（1971）、《那海那人那声》（1971）、《如月疑云》（1971），连续三年推出话题作品。尤其是《如月疑云》，以极低成本创下十倍回报率，引领如月现象”，成为年度文化事件。”
小林的手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到內页，有一整版的专题报导，標题是：
<武藏海：在粉红浪潮中开闢第三条路>
文章详细分析了武藏海的三部作品：
《活埋》：极简主义敘事，一人一棺材，探討存在与自由。
《那海》：七亿两千万票房，文艺片的商业奇蹟。
《如月疑云》：落语家主演，纯对话电影，低成本高回报，引发社会討论。
文章最后写道：“...在粉红电影统治市场的1971年，武藏海用事实证明：观眾需要的不仅是感官刺激，还有智力挑战与情感共鸣。他找到了一条既保持艺术尊严、又贏得商业成功的第三条路”。年仅二十四岁，已成为日本电影界最值得期待的新生代导演...”
小林站在便利店里，杂誌摊在手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武藏海。
二十四岁。
连续成功。
有票房號召力。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签新公司。
心臟开始狂跳。
>
正月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大映员工们的“保卫战”也持续了半个月。
每天早晨七点，人群准时出现在製片厂门口。
每天傍晚五点，人群在暮色中散去。
中间的时间，他们站著，坐著，偶尔小声交谈，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著那座大门。
银行的人来过三次，每次都被挡回去。
警察来过五次，从最初的劝说到后来的无奈。
电视台来过两回，报导了一次，標题是《大映员工的最后尊严》，引发了一些同情，但没有实质帮助。
“我们这样能守到什么时候？”第十天，道具组的熊本大哥在人群中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答案：守不了多久。
封条还在。
查封令还在。
银行的资產清单还在。
法律站在另一边。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身体、用时间、用微不足道的坚持，延缓那个必然的结局。
第十五天，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下著雨夹雪，格外阴冷。人群缩在临时搭的塑料棚下，气氛低迷。渡边专务，那个已经跳槽到德川集团的专务，居然出现了。
他穿著昂贵的羊绒大衣，打著伞，站在人群外，表情复杂。
“各位。”他开口，“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中村师傅冷笑，“像你一样，早早找好下家？”
渡边专务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银行方面给了我一个...提议。”
所有人都抬起头。
“如果你们能保证，在三个月內，通过合法经营產生足够偿还部分债务的利润...银行可以考虑暂缓清算，甚至重启部分业务。”
“合法经营？”小林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渡边专务顿了顿，“你们可以继续拍电影。用现有的设备，现有的团队，拍出能卖钱的电影。票房收入优先用於补发工资和清偿债务。”
雨雪打在塑料棚上，啪啪作响。
“拍电影...”青木一郎喃喃重复。
“对，拍电影。”渡边专务说，“这是你们唯一擅长的，也是唯一有可能快速变现的””
。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议论。
“可行吗？”
“设备都在，场地被封了但可以申请临时使用...
“人呢？演员、导演、剧本...”
“我们有技术！摄影、灯光、录音、道具、服装.——.”
“但我们没有导演。”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燃起的火星。
会议转移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三十几个核心员工挤在包间里，桌上摊著纸笔，记录可行的人选。
“增村保造监督。”有人写下第一个名字，“他是大映的老牌导演，有號召力。”
“但他还在住院。”土方铃音说，“而且...他那种艺术片的风格，现在不卖钱吧？”
“那田中德荣监督呢？他的时代剧一直有市场。”
“田中去东映了。”山口空太低声说，“我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签约三年。”
名单一个个写，又一个个划掉。
安田公义？去电视台做监製了。
小森政夫？退休了，说“不想再折腾”。
池田広明？接了松竹的项目，档期排到年底。
所有在大映有过名气的导演，要么有了新东家，要么明確拒绝。
理由大同小异：“现在电影行业不景气，冒险不值得。”
“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我怎么带团队？”
现实赤裸而冰冷：名导演是稀缺资源。在这个电影式微、电视崛起的时代，一个有票房號召力的导演，早被各大公司瓜分乾净。谁会来接手一个破產公司的烂摊子？谁会冒著职业生涯的风险，带领一群失业员工拍一部前途未卜的电影？
“我们...可以自己拍。”今景健太小声说，“不需要大导演。”
“那谁来看？”中村师傅反问，“没有名导演，没有明星，谁会买票？”
沉默。
窗外，雨雪变成了纯粹的雪，无声地覆盖街道。
那天晚上，人群在製片厂门口站到很晚。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肩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像一群被冻住的雕塑，守著已经死去的东西。
“散了吧。”最终，小林正辉开口，声音沙哑。
人群缓慢地、不情愿地散开。
每个人离开时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雪中沉默的建筑，那些贴在门上的白色封条，那些他们守了半个月却无法改变的事实。
青木一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捏成团。
雪球从他手中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转身，走进夜色。
那天晚上，很多人没睡著。
小林正辉躺在榻榻米上，听著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听著隔壁房间孩子们翻身的声音。他想：明天该去找工作了。去便利店？去工厂？还是去建筑工地？四十二岁，还能干什么？
青木一郎坐在六叠大的房间里，把存摺看了第十遍。数字没变：23，450円。他把存摺合上，扔到墙角。
服装组的三位老太太聚在梅婆婆家。梅婆婆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本来是想回老家盖房子的。
“先分了吧。”她说，“能撑多久是多久。”
年轻一辈更迷茫。山口空太的父母从福岛打来电话：“回来吧，县政府的临时工还能等你一周。”今景健太面试了七家公司，全部被拒。土方铃音在考虑要不要去百货公司当售货员，“至少稳定”。
希望来过，又走了。
像冬天里短暂的阳光，照一下，然后更冷。
正月二十五日，早晨。
小林正辉去便利店买牛奶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杂誌架。
最新一期的《电影旬报》刚刚上架，封面標题醒目：
<十大电影·十大导演·年度现象》
他拿起一本，翻到目录页，目光突然停住了。
在“年度十大导演”那一栏，排在第三位的名字是：
武藏海下面有小字註解：“《活埋》（1971）、《那海那人那声》（1971）、《如月疑云》（1971），连续三年推出话题作品。尤其是《如月疑云》，以极低成本创下十倍回报率，引领如月现象”，成为年度文化事件。”
小林的手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到內页，有一整版的专题报导，標题是：
<武藏海：在粉红浪潮中开闢第三条路>
文章详细分析了武藏海的三部作品：
《活埋》：极简主义敘事，一人一棺材，探討存在与自由。
《那海》：七亿两千万票房，文艺片的商业奇蹟。
《如月疑云》：落语家主演，纯对话电影，低成本高回报，引发社会討论。
文章最后写道：“...在粉红电影统治市场的1971年，武藏海用事实证明：观眾需要的不仅是感官刺激，还有智力挑战与情感共鸣。他找到了一条既保持艺术尊严、又贏得商业成功的第三条路”。年仅二十四岁，已成为日本电影界最值得期待的新生代导演...”
小林站在便利店里，杂誌摊在手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武藏海。
二十四岁。
连续成功。
有票房號召力。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签新公司。
心臟开始狂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