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瞳捕捉到夏目千景接听电话后骤然凝重的神色。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转向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目千景放下手机,声音沉了下去。
    “剑道部的学长们……在福冈和当地的小混混起了衝突,现在全被带进警局了。”
    傍晚街道灯光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这时间点……真是糟糕。”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明天就是玉龙旗正赛,现在出这事情……”
    夏目千景的脸色確实有些难看。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与御堂织姬的约定——贏得玉龙旗冠军,换取父亲留下的棋类遗物,以及维持现有房租的承诺。
    若因故退赛或战败,不仅遗物无望,每月六万日元的优厚租金將瞬间飆升至六十万。
    以他目前积攒的奖金,在那样的租金压力下,连支撑三个月都岌岌可危。
    这绝非可以轻易接受的后果。
    “无论如何,得先去警局看看情况。”他压下心头的焦躁,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嗯。”近卫瞳点头,神色依旧淡然,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切实的考量,“如果事態棘手,我会设法斡旋。”
    “多谢。”夏目千景诚挚道。
    此刻,他完全將之前逛街购物、甚至近卫瞳原本的“目的”拋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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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冈中央警署灯火通明。
    即便已然晚上,大厅里依旧人影幢幢,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焦虑、怒气与无奈的特殊氛围。
    哭泣声、爭辩声、警察疲惫的劝解声交织在一起。
    几名衣著体面却情绪激动的中年男女正围在受理台前,声音尖锐,用著福冈本地语言的腔调:
    “警官!请您一定要明察!我儿子一向乖巧,怎么可能主动挑衅?肯定是那群东京来的学生蛮横无理!”
    “没错!看看我家孩子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完全是单方面的欺凌!必须严惩!”
    “他们必须道歉、赔偿!否则我们绝不罢休!”
    夏目千景与近卫瞳刚踏入大厅,便听到了这些言辞。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早已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大岛友和教练一眼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近卫瞳时,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他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过来。
    “夏目!近卫小姐!你们终於来了!”
    “学长们现在在哪里?”夏目千景急忙问。
    大岛教练面色灰败,压低声音道:
    “都在后面的拘留室……暂时不让见。对方咬得很死。”
    近卫瞳平静地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岛友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敘述。
    作为顾问教师,他原本带著队员们去一家当地颇有名气的料理店吃晚饭,算是赛前鼓舞士气。
    席间,他接到家里紧急电话,便离席到店外安静处接听。
    通话时间不过七八分钟,等他返回时,场面已彻底失控。
    剑道部四名成员与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扭打在一起,杯盘狼藉,警察的哨音已在门口响起。
    “衝突的导火索……其实很小。”
    大岛教练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额头。
    “据矢野事后快速跟我说的,他们只是想招呼服务员加菜,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邻桌——就是那群小混混那桌,其中一人带著女伴。”
    “女伴有些敏感,察觉到后,跟男方说了这事情。”
    “对方立刻就炸了,起身过来拍桌子,用非常难听的本地话辱骂,说『东京来的杂碎看什么看,想找事?』”
    大岛教练苦涩地继续。
    “杉山当时立刻起身道歉,说绝无冒犯之意,並试图息事寧人。”
    “但对方不依不饶,见他们態度克制,反而更加囂张,开始推搡吉田,嘴里不乾不净地侮辱他们的家人和学校,甚至要求他们『土下座』道歉。”
    “矢野那孩子脾气直,没忍住,回了一句『你们別太过分!』。”
    “就这一句,对方直接动了手,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饮料……然后,就全乱了。我们的孩子被迫自卫反击。”
    大岛教练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方人多,但毕竟都是街头混混的野路子,真打起来,没占到便宜。”
    “可就在警察快到时,那个带头的小混混,自己故意往后一仰,脑袋在桌角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就躺在地上开始大声呻吟,一直说头晕、想吐……”
    “问题在於,”大岛教练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那个带头混混的父亲……是福冈县警本部(相当於警视厅)的一位高级干部。救护车把人拉走后,那边立刻施压。”
    “虽然杉山的父亲是东京警视厅的同级別官员,但强龙难压地头蛇。”
    “对方现在一口咬定我们学生暴力伤人,导致其子『脑震盪需住院观察』,其他几个混混也嚷嚷著浑身伤痛。警方这边……態度很曖昧。”
    “根本就不让我们探望,也不让他们出来。”
    夏目千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想到事情牵涉到本地警界高层,性质变得如此复杂。
    “学长们现在伤势如何?”
    “他们被抓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们脸上身上都有伤,估计也去医院修养才行。”
    大岛教练眉头紧锁。
    “但现在的关键是,对方咬死说浑身哪里都疼,尤其是脑袋,说什么摔倒脑干了,晕晕的,很痛要住院,要检查脑子。”
    “甚至想让我们留下案底。明天就是玉龙旗了,如果今晚不能解决,他们肯定无法参赛,甚至可能被学校处分……”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都怪我!要是我没离开那几分钟……”
    “大岛老师!”夏目千景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对方明显是故意找茬!”
    近卫瞳听完,略一沉吟。
    “確实有些麻烦。地方保护,加上『受害者』身份特殊。”
    大岛教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近乎哀求地看向近卫瞳:
    “近卫小姐!求您……请您务必帮帮这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如果因此耽误前程,甚至留下污点,我……我……”
    他深知御堂家的能量,那是在政商乃至某些特殊领域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庞然大物。
    近卫瞳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忙。”
    大岛教练喜出望外:“真的吗?太感谢……”
    “但是,”近卫瞳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御堂家从不无偿介入任何纠纷。出手,即意味著交易。需要你们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条件,可以接受吗?”
    大岛教练脸上的喜悦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为决绝。
    他比谁都清楚与御堂家打交道的风险,那可能意味著未来某种形式上的“绑定”或“义务”。
    但看著自己学生可能被毁掉的前程和梦想,他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接受!只要孩子们能平安无事,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我是他们的顾问,责任在我!”
    “好。”
    近卫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清脆,在喧闹的警局大厅中並不突出。
    但几乎没过多久,一个身著深色定製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如同从阴影中浮现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卫瞳身侧。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连附近几名警员都下意识地投来警惕的目光。
    男子只是微微欠身,对近卫瞳低语:
    “近卫小姐,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在下吗?”
    近卫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岛教练。
    “具体情况,你听他说明。儘快处理乾净。”
    “是。”
    男子转向大岛教练,態度礼貌却疏离。
    “请。”
    大岛教练连忙將事情经过再次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並强调了时间紧迫性。
    男子听完,只是平静地点头。
    “了解了。请在此稍候。”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警署內部。
    对试图阻拦的警员出示了一张什么证件,对方脸色微变,立刻放行,態度甚至带上一丝恭敬。
    近卫瞳似乎对並不喜欢待在警局。
    她轻轻拉了拉夏目千景的袖口。
    “夏目君,我们出去等吧。”
    夏目千景也知道待这里意义不大,便隨她来到警署门外。
    傍晚的微风带著些许凉意,吹散了厅內的窒闷。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短得多。
    不过二十多分钟。
    在方才那位西装男子的陪同下,杉山英树、黑川明彦、吉田和、矢野信吾四人,以及跟在他们身后、满脸如释重负又带著愧疚的大岛教练,走了出来。
    四名剑道部成员的模样颇为狼狈。
    杉山英树嘴角破裂,颧骨处一片青紫。
    黑川明彦额头贴著警察署简易治疗的纱布,左臂动作有些不自然。
    吉田和脸上有几道抓痕,走路微跛。
    脾气最冲的矢野信吾伤得最重,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衣服上也沾著污渍和点点血跡。
    但他们眼神中的不屈和此刻的放鬆清晰可见。
    在看到近卫瞳的瞬间,四人眼中都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御堂家雷霆手段的深深敬畏,更有绝处逢生的由衷感激。
    他们不顾身上的疼痛,互相搀扶著,齐齐朝著近卫瞳深深鞠躬。
    “近卫小姐……非常感谢!”
    杉山英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郑重。
    “真的……太谢谢您了!”
    矢野信吾忍著痛,头埋得很低。
    “这份恩情,我们绝不会忘。”
    黑川明彦闷声道。
    吉田和也用力点头。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是本地警界高层的子弟,事情原本可能如何糟糕地发展。
    而御堂家的介入,不仅让他们在法律和记录上『毫髮无伤』地走了出来,甚至让那边彻底偃旗息鼓,主动道歉,不敢再有后续。
    这背后需要的能量,超乎他们的想像。
    杉山英树直起身,儘管脸上掛彩,目光却坚定地看向近卫瞳。
    本身家里父亲就是警视长的他,才知晓在对方地盘里解决这事情,有多麻烦。
    要知道刚出这事情的时候。
    他就联繫家里了。
    如果是一般的情况,他家里人肯定都能解决。
    但奈何为首小混混的父亲在福冈这边的地位,和他父亲一样,都是警视长级別。
    这就很麻烦了。
    “关於代价……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定义不容辞!”
    近卫瞳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夏目千景暗自心惊於御堂家效率之高、势力之大的同时,更关心学长们的伤势。
    “学长,你们的伤……”
    “哈哈……没事!”
    杉山英树试图挺直腰板,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一点小伤,不碍事。倒是给夏目你和近卫小姐添麻烦了……比赛前夕闹出这种笑话……”
    “我们……我们能比赛!”
    矢野信吾捂著肿眼,咬牙道。
    “睡一觉就好了!”
    “对,不能耽误明天的正事!”
    吉田和也附和,儘管他每走一步眉头都皱紧一下。
    “胡闹!”大岛教练又急又气,心疼地看著他们。
    “看看你们的样子!还比赛?立刻、马上去医院做全面检查!骨头有没有事,內臟有没有震盪,都得查清楚!比赛的事情不许再提!”
    杉山英树脸色变了,挣扎道:
    “可是老师……明天就是玉龙旗!我们准备了那么久!而且如果我们都倒下,夏目他一个人怎么……”
    “比起一场比赛的胜负,你们的身体和未来更重要!”
    大岛教练打断他,语气严厉却透著深切的关怀。
    “你们都才高二,还有明年!但身体要是留下隱患,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了剑道了!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队员们沉默了,脸上交织著不甘、懊悔和痛苦。
    他们深知教练说得对,但想到漫长的准备、沸腾的热血、以及此刻因自己的衝动而可能葬送的团队希望,强烈的自责几乎將他们淹没。
    近卫瞳也难得地开口。
    “大岛老师说得对。以你们现在的状態,连正常行走都勉强,遑论高强度对抗。即便勉强上场,也只会增加受伤风险,绝无胜算。”
    夏目千景看著学长们强忍疼痛、却仍心系比赛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若无法出战,玉龙旗之约几乎等同於失败。
    然而,他同样无法坐视他们带著重伤冒险。
    可就在这时候。
    一个近乎荒谬,却是眼下唯一可能保住参赛资格的想法,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学长们,听老师的,先去医院。”夏目千景语气坚定,“伤势绝不能拖延。”
    近卫瞳有些意外地看了夏目千景一眼。
    她以为,背负著与织姬沉重约定的他,会更倾向於恳求或施压让队员们带伤出战来著……
    在夏目千景和大岛教练的坚持下,杉山等人最终颓然妥协,此时正在路边歇息,等待著计程车过来。
    打算前往医院。
    就在此时。
    大岛教练来到夏目千景跟前,疲惫地抹了把脸。
    他对夏目千景苦涩道:
    “夏目……这次比赛,我们恐怕只能弃权了。我这就去联繫组委会……”
    “请等一下,大岛老师。”
    夏目千景突然出声阻止。
    近卫瞳微微蹙眉。
    “夏目君,你想说什么?”
    夏目千景抬起头。
    回想起之前仔细阅读过的玉龙旗大赛规则。
    “我记得,玉龙旗採用『 knock-out』(单败淘汰)团体赛制,但规则上……並没有强制规定每一场比赛必须由五人全部出场,对吧?”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理论上,只要在赛前提交的名单中有至少一名选手,比赛就可以进行。”
    他的目光扫过惊愕的大岛教练和静静凝视著他的近卫瞳,一字一句道:
    “也就是说——”
    “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也可以从第一场,一直打到决赛。”
    大岛教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近卫瞳那总是平静的眼眸中,终於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
    “一个人……面对所有对手?”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夏目千景迎著她的目光,缓缓点头。
    “我知道。”
    “但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近卫瞳沉默了。
    她望著眼前这个少年,看著他明明背负著沉重的约定,却依然选择让队友优先就医。
    又看著他此刻,为了抓住最后一丝可能,提出如此近乎疯狂的方案。
    她那毫无表情的绝美脸庞,竟意外地微微上扬嘴角。
    “……有点意思。”
    大岛教练终於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看夏目千景,又看看近卫瞳,脸上满是挣扎。
    “可是……夏目,你要面对的,是连续不断的比赛!体力和精神的消耗会是天文数字!而且……”
    “而且一旦中途战败,就等於我们学校彻底出局。”
    夏目千景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我知道风险。”
    “但情况都如此糟糕了,为什么不能再尝试一下呢?”
    “毕竟……最坏的结果,和退赛又有什么差別?”
    “不都是输吗?”
    “我寧愿站著输,也不想要尝试都不尝试就离去!”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所以——请让我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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