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把铁锹的重量
    与宝马—威廉士车队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的振奋情绪,並未在林建军心中持续太久。
    当他走出威寧招待所,看著远处山脊上那座孤零零的华能测风塔,在苍茫天色下旋转的叶片时。
    一个更宏大也更艰难的想法在他心中縈绕不去,如何將这片贫瘠高原上永恆呼啸的狂风,转化为驱动当地发展的动力?
    这个念头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乌撒扶贫项目初步走上正轨,施工全面展开后。
    他抽出了一天时间,让县里派了辆车,沿著那条顛簸不堪的326国道,亲自去了一趟黔中省会矩州。
    他要去省发改委和相关政府部门探探路,摸摸底。
    看有没有可能为乌撒的高原风电开发,提前撬开一条缝。
    矩州的深秋,比乌撒多了几分湿冷。
    林建军独自一人,走进了省发改委能源局那座办公楼。
    他是以前来諮询政策的企业技术负责人的身份,通过预约,见到了能源局一位分管新能源项目审批的副处长。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副处长姓王,约莫四十多岁,戴著眼镜,语气客气但很公式化。
    听完林建军关於民间资本参与乌撒地区风电开发可行性的初步构想,王处长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爱莫能助的笑容。
    “林总啊,你有这个想法非常好!说明企业家有眼光,有社会责任感。”王处长开场先是一顶高帽。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苦兼科普:“但是这个事情啊,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国家鼓励能源发展的大方向是肯定的,政策条文里也確实没有明令禁止民营企业参与。”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气,慢条斯理的说道:“但是实际操作层面,有两大关不好过啊。”
    “这第一关是量控加特许两道坎,风电开发,实行的是国家能源局统一制定的中长期发展规划和年度开发指导规模双重控制。”
    “省里每年能拿到多少开发指標那是卡死的,指標到了省里,怎么分?分给谁?”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指標是通过委託授权的方式,直接分配给省属或者市属的电力国企,比如省能源投资集团和市电力公司。”
    “他们拿的是路条,公开招標的特许经营权项目不是没有,但那都是凤毛麟角,竞爭激烈到无法想像。”
    “民企嘛————如果没在省里那个鼓励和支持的企业名单里,基本上连立项的门票都拿不到。”
    林建军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但他面色不变,认真听著。
    王处长话锋又一转,似乎想给点希望,但听起来更像提醒:“就算就算你神通广大拿到了开发权,这第二关审批流程,那更是九九八十一难。”
    他掰著手指数起来:“土地预审、规划选址、环境影响评价、水土保持、林地占用、草地占用、文物保护、地质灾害评估、军事设施避让、民航净空审核、
    电网接入系统设计批覆————”
    “林林总总,需要敲下去十几枚公章!涉及国土、环保、林业、农业、文化、国防、民航、电网————七八个厅局级单位!”
    “这任何一枚公章卡住了,项目立马猝死!而且这些批文还有严格的先后顺序,环评需要规划选址意见,林地占用需要土地预审,电网接入需要大部分前置文件————”
    “缺了任何一个前置文件,我们发改委这里,根本不可能给你出具项目核准文件!这是硬性规定,谁来说情都没用。”
    王处长最后总结道:“林总不瞒你说,这套流程跑下来,对於没有政府背景和深厚渠道的纯民营企业来说,顺利的话没个18到24个月根本下不来!”
    “这期间,你还得自己先垫资几千万,去做测风,去做可行性研究报告,去做各种专项评估报告————”
    “资金和时间成本,都不是小数啊,这个领域,目前主要还是五大发电集团和少数几家国字头能源巨头的盘子,这里面水很深。”
    “你这启辰公司,虽然听说在技术上很厉害,但隔行如隔山,想横插一脚太难了!”
    一番话,像一盆掺杂著冰碴的冷水,將林建军心头那点因技术自信而產生的热切希望,浇的透心凉。
    他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甚至不完全是资金问题。
    而是一套盘根错节,由政策审批和利益格局共同组成的体制性问题。
    启辰在这个领域,他连上牌桌的资格都难以获取,完全插不进去手。
    他谢过了王处长的坦诚相告,起身告辞。
    走出那栋大楼,矩州灰濛濛的天空下,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个人乃至一个企业的力量,在庞大的体制和既得利益格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带著几分挫败和清醒,林建军当天下午就返回了乌撒。
    吉普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他的心情也如同这路面一般起伏。
    但当车子驶入乌撒地界。
    看到沿途山坡上已经破土动工的水窖基坑。
    看到扛著建材行走的村民脸上那质朴而充满希望的笑容时。
    他心中的鬱结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一些。
    回到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搅拌机轰鸣,铁锹与砂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汉子们喊著號子,妇女们忙著烧水送茶,孩子们在工地边缘安全处嬉戏打闹。
    这种原始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劳动场面,有著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看到昨天还是一片荒坡的地方,今天已经挖出了规整的基坑。
    看到测量员一丝不苟的校准著水平仪。
    看到几个启辰的年轻工程师,皮肤晒得黝黑,正卷著裤腿和村民们一起搅拌混凝土,早已没了初来时的书卷气。
    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具体,也是如此的充满希望。
    他之前因为风电项目受阻而有些发堵的心,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前,渐渐舒缓开来。
    是啊。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那些宏大的能源梦想暂时无法实现,但眼前这改变乡亲们饮水出行和取暖条件的实事,不正是眼下最能带来直接改变的吗?
    他认真想了想,以后每年分四次,向乌撒定向捐赠下个季节所需要的物资,教育用品和医疗设备。
    这或许是最土最没有技术含量,却也是最直接最不容易被各种条条框框限制的方式。
    他能確保这份温暖和帮助,能够避开复杂的流程,送达最需要的人手中。
    这时。
    一个负责搅拌混凝土的大叔,大概是累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
    看到了站在坡上的林建军,立刻露出憨厚而热情的笑容喊道:“林老板!回来啦!”
    这一声呼喊,带著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切,瞬间驱散了林建军从省城带回来的最后一丝阴霾。
    他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大声回应:“哎!回来啦!”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工地的临时工棚,换上了一套早和工人们一样的蓝色粗布工装。
    顺手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磨得程亮的铁锹,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走向那个最大的水窖基坑,对正在轮锹干活的几个村民和启辰工程师笑道:“来,加我一个!这挖土的活咱们一起干!”
    在眾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林建军挽起袖子,朝著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然后一铁锹深深插进湿润的黄土里,用力一撬,一大块泥土被掀了起来。
    动作虽然不如常年干农活的村民那般嫻熟流畅,却带著一股认真的劲头。
    冰冷的铁锹柄握在手中,沉重的泥土被铲起,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高原清冷的空气中迅速蒸发,带走疲惫。
    这种依靠体力付出的劳动,反而让他感到踏实和寧静。
    他不再去空想那遥不可及的风电,而是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这一锹一铲之中。
    每一锹土被挖开,就意味著水窖离建成更近一步。
    每一滴汗水落下,仿佛就能更快地滋润这片乾涸的土地。
    身边的乡亲们看到他这个大老板真的下来一起干活,先是一愣,隨即干得更起劲了,號子声也越发响亮有力。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工地的剪影融为一体。
    那条通往家家通电的现代化之路或许还很漫长。
    但至少此刻。
    他手中这把沉甸甸的铁锹,正在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掘开一口实实在在的生命之泉。
    这,或许就是当下最有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