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进入
    他把那个哑光黑的头盔戴上。
    没有卡扣,没有束带,內部那层仿生凝胶自动变形,像某种有生命的活物,温柔而又强硬地包裹住他的头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声音。
    作战大厅里伺服器风扇的嗡鸣,史强在远处跟人插科打浑的嗓门,还有那股子泡麵和汗液混合的、属於通宵加班的味道,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世界归於黑暗和寂静。
    那件感应服也隨之启动,冰凉的触感从背后升起,顺著脊椎一路蔓延。
    材质很怪,贴身的部分是冰凉的皮肤质感。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屏幕的光,而是直接出现在视野里的,一行小小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字符。
    【正在连接伺服器————】
    【神经连接校准中————0%——————·0%————100%】
    【欢迎来到三体】
    他置身於一片荒原之上。
    脚下是暗褐色的、龟裂的土地,看不到任何植被,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
    天还没亮,或者说,正处於黎明与黑夜的交界。
    一线微弱的白色曙光在地平线上挣扎。
    其余的天空,是深邃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黑,上面缀满了星辰。
    他试著走了两步,感应服精確地捕捉了他的动作,脚下的地面传来坚硬的反馈,他甚至能感觉到细小的石子硌在虚擬的鞋底。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那乾燥、粗糲的质感通过指尖的传感器传来,反馈相当真实。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从天空的尽头传来。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爆炸声,那声音更像是宇宙本身在呻吟,低沉、宏大,带著撕裂一切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见两团巨大的、燃烧著的火球,拖著长长的尾焰,从不同的方向划破星空,直直地朝著远方的大地砸了下来。
    它们太大了,像两座被连根拔起的山峰,表面是流动的、暗红色的光,那是被引力撕扯和高温熔化的岩石。
    “轰——!”
    “轰—!”
    两座“山峰”几乎同时落地,整个荒原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当尘埃慢慢散去,他才看清了那两座“山峰”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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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顶天立地,构成了两个巨大无比、燃烧著暗红色火焰的汉字。
    三体。
    一个极简的註册界面在视野中弹出,只有一个输入框和“確认”按钮。背景就是那片刚刚被毁灭过的大地。
    张启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虚擬键盘隨之浮现。
    他想了想,输入了两个字:观察者。
    【id:观察者,註册成功】
    【正在登录————】
    他看著眼前这片堪称cg灾难片的景象,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这游戏的建模水平,多边形的数量,纹理贴图和材质的精细度,別说2006年,就算阿凡达的电影也不过如此。
    实时处理这种规模的运算,需要的算力是天文数字。
    看来et0那帮人手里还真是掌握了不少好东西啊。
    能买得起这套vr设备,並且有閒心和智力去通关这个游戏的人,本身就是地球上的精英阶层。
    財富、知识、社会地位,他们什么都不缺。
    由这样一群人组成的组织,再加上一个掌握著全图透视掛的“智子”,et0这个组织的能量,恐怕比原著里所描绘的还要更加恐怖。
    他收回思绪,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游戏。
    他可以加速时间的流逝,也可以让时间恢復正常。
    通关的目標很简单,也很复杂:推演出这个文明运行的规律,揭示它的真相。
    他伸出手指,在视野边缘的控制条上轻轻一划。
    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部快放的电影。
    地平线上的曙光飞速地移动,星辰在天幕上划出炫目的轨跡。
    荒原上的光影如同流动的潮水,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颗“星星”脱离了群星的背景,开始在天空中不规则地移动,亮度也隨之剧烈变化0
    它时而像一轮温和的太阳,將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时而又像一颗遥远的火种,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飞星。
    这就是这个世界混乱的根源。
    张启停止了加速时间,转身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他在荒原上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走了很久很久。
    荒原之上,万籟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佝僂著背,艰难地跋涉。
    那人穿著一身破旧的、看不出原来顏色的长袍,背著一个巨大的、用乾草和木板綑扎起来的方形行囊。
    张启走上前去。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鬍鬚已经花白,眼神却很清亮。
    “你也是追寻太阳运行规律的人吗?”
    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算是吧。”张启回答。
    “我是周文王。”
    老人自我介绍道,“我背负著我所有的研究成果,准备前往朝歌,向伟大的商紂王献上我的预测。”
    三体文明从地球文明资料库里截取了对应的角色模板么。
    这位姬昌,在三体文明的歷史上,或许就是那个发明了类似八卦占卜系统的智者。
    “这个世界,要么是恆纪元,要么是乱纪元。”
    周文王像一个尽职尽责的npc,开始解释这个游戏的基本规则,“恆纪元里,太阳的运行稳定,气候宜人,文明得以发展。而乱纪元里,太阳的轨跡毫无规律,极热和极寒会摧毁地表的一切。
    我们的任务,就是凭藉智慧,算出太阳的规律,在下一次漫长的乱纪元到来之前,將整个文明脱水储存,以求生存。”
    张启点了点头,这应该就是游戏的新手教程了。
    “我能和您同行吗?”
    “去朝歌的路,一个人走也太无聊了。”
    “当然可以,多一个人,多一份智慧。”
    周文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您的观测记录吗?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两人一同上路。路上,张启状似无意地开口。
    周文王没有怀疑,他停下脚步,从那个巨大的行囊里抽出一卷厚厚的、用某种植物纤维製成的纸卷。
    纸卷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各种符號和数字,全都是关於太阳位置、亮度和出现时间的观测数据。
    张启只扫了一眼,那庞杂的数据流便完整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之后上传,然后让其余世界的他帮他进行计算和分析。
    虽然他这边的大部分算力还在解析博识尊,但剩下进行这种程度的计算还是可以的。
    三体系统是一个典型的混沌系统,但混沌,並不意味著完全没有规律。
    “倍周期分岔”是混沌理论里的一个基础概念,它描述了一个系统在参数发生变化时,其运动周期如何逐次加倍,並最终走向混沌状態的过程。
    简单来说,隨著系统参数变化,吸引子的数量会成倍增加,当吸引子的数量趋近於无限大时,这个系统就变成了混沌。
    关於混沌系统,最著名的科普理论自然是“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最后可能在德克萨斯州引发一场龙捲风。
    但事实是,在未来的地球,人类依旧可以一定程度的预测天气。
    所以,三体问题真正棘手的地方並非得出结果,而是另外的东西。
    第一,是观测。
    对於混沌系统来说,初始值的任何一点微小误差,都会在后续的演化中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结果的巨大偏差。
    所以得出一个通用公式来预测几十年后的结果是不可能的,但却可以通过观测来得到短期结果。
    就和天气预报一样,虽然无法预测几年后的天气,但几天后还是可以的。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问题。
    就算你真的预测出了三体系统的变化规律,也没用。
    因为在三个太阳的巨大引力拉扯下,这颗行星隨时可能被直接撕碎,或者被其中一颗太阳吞噬,又或者被甩出这个星系,变成一颗流浪行星。
    所以对於三体人来说,活路是离开星球飞向宇宙,寻找新的家园。
    又或者————通过人为的手段,来改变这颗星球的航线————